我上学到辍学,一共八年,正好是抗战的八年。刚上一年级,就碰上了日本鬼子空袭成都,我家疏散到西郊。因家庭的搬迁,一年级就换了四个学校。上学标志着幼年时代的结束,少年时代的开始,将从家庭小天地进入社会这个广阔的空间。奶奶告诉我:社会很大,也很复杂,现实又是兵荒马乱更复杂,你将碰到许多新问题。你注意三点:用心观察,尊敬别人,善于择友。二舅爷给我讲了社会上人的分类、名称以及对各种人的尊称,以便同各种人友好交往。小学六年,在校园里除了上课就是唱抗日歌曲。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一个好老师——字典。那是因为一个女老师讲课时读了别字,一个调皮的同学站起来责问老师。老师无赖地说:老师也有读错字的时候,最好你买个字典自己去查。我觉得字典既然比老师高明,就去买了一本。不会读的字有标音,不理解的字有解释。太好了!真是好老师。从此,我经常翻字典,当成教科书来看,增长了不少的知识。这本字典至今我还保存着。 在小学,我交了三个好朋友。在清真小学时,交了一个姓马的朋友。他和我同岁,可知识比我广。他给我介绍了很多伊斯兰教的知识和回民的生活习惯还带我去参观了宰牛场。在西城乡中心小学,我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姓蔡一个姓李。姓蔡的同学比我大,家是花农,有一天放学后一起去他们家。他们家是一个金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院门是紫金花树盘制的。院里一畦畦的花圃,紫藤架下,摆放着许多盆景,非常精致。他的爸爸不像农民,倒像是美术老师。他有个妹妹叫幺妹,和我年龄差不多,正在用线穿制茉莉花,旁边还摆了一篮子晚香玉,准备傍晚去城里卖花。我不解地问:叔叔,幺妹咋个没有上学呢?叔叔说,供不起!他(指蔡同学)小学读完也不上了!当时我脑子“嗡”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卖花姑娘》那首歌。 姓李的同学是我家的邻居。他爸爸当过处长,两个伯父都在外地当旅长,他是五少爷。但他没有少爷的架子,和我要好。我们经常利用节假日去附近农村看农民撒种、插秧、薅秧、割稻、打谷。有时也参加进去,做点扶秧、拔稗、拔杂草、拾谷穗的小事。体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有时也在小河沟里捉鱼、摸蚌玩。更多的是去城墙边市场。这个市场是日本飞机突袭成都人们在大批迁移到西郊后形成的。原来城内皇城市场的东西差不多都转移到这里来了。有评书、相声、金钱板、莲花落、花鼓、扬琴、竹琴、杂耍、魔术、西洋镜、武术、测字、看相、算命、挑痣、卖药、针灸、压宝、残棋……等。这些对我来说,都感到新奇,我们俩经常去市场玩,什么都看,从中也发现一些骗局骗术。每次看完回家我都要把情况告诉奶奶和妈妈。奶奶就江湖骗术告诫我说,江湖中骗子不少,骗术很多,有的还有同伙(诱子),他们是靠此为生,受骗的往往是愚昧无知人,甚至是心甘情愿的。江湖上有个规矩:“识相不伸手,伸手不识相”就是说:你晓得他的骗术,你就不要参加,也不要点破,这就叫“识相”,反过来就叫“不识相”,不识相就活该受骗。变一个说法是:“是象不伸手,伸手不是象”。大象的鼻子很灵,能够感触到骗术,所以不伸手。伸手的就是没有灵敏象鼻子的猪,猪就该挨宰。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坚决不能参加,但是也不要当场去戳穿砸人家饭碗,引来灾祸。最好是避而远之。说起来这些骗人的和受骗的,都是些穷人,你看哪个当官的有钱人去干这些事情呢? 小学毕业,我考上了私立大同中学,住校。学费、住校费、伙食费高得惊人。当时我深切地感觉到家庭为我筹措学费费了很大功夫。我暗暗下了决心,要集中思想、集中力量好好学习。中学两年,除了上课就是看书,没有再去过市场。初中一年级,代数、几何、化学、历史、语文成绩都是100分,其它几科的成绩也在95分以上,平均分数98分,获得学校颁发的“晋康奖学金”。我爱上了学习,课外时间拼命看书,凡是能借到的都看,如《三国演义》、《红楼梦》、《隋唐演义》、《聊斋志异》、《今古奇观》、《大唐西域记》、《古文观止》、《天方夜谭》、《济公传》等等。有些字不认识,意思不明白,我就借助字典,求大至理解。初中二年级第二学期,改为公读,但学费仍然是家庭的沉重负担,尽管节衣缩食,仍然难以承受。奶奶、妈妈不得不为我的前途苦心谋划。(三•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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