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父亲带了一个晒得很黑满脸皱纹高大但有点儿驼背的汉子到家里来,住了好几个月。他叫俞同榜,原籍苏北,祖先逃荒到了江南,就在富庶的鱼米之乡淳溪镇定居下来,至今已经好几代了。 在淳溪镇上,这种人家很多---全都世世代代以船为家,主要以捕鱼打野鸭卖酒酿和刀伤膏药为生有时也耍耍杂技,弄弄枪棒和气功一般都懂武术,谙水性,衣着随便,江湖落气,同斯文小心整洁规矩的本地人对比鲜明本地人瞧不起他们, 同他们不往来,世世代代互不通婚他们始终保持着江北原籍的语言和风俗,自成一个独立的社会,被统称之为"扬州佬",他们的家, 则叫做"扬州佬船",似乎地位微贱,俨然二等公民。 我们家临河,大门外隔着几株杨柳树,就是"扬州佬船"聚泊处(他们归舟晚泊,都有定点),所以同他们很熟,同紧靠园门的那几条船更熟每年春节,镇上人家家都要做糖,船上没有大锅灶,不做糖母亲和祖母做糖时,总要给船上也做几份,不外是麻条欢团花生糖黄豆糖之类他们用鱼虾答谢,青鱼刀鱼鳜鱼蝙鱼,都很鲜活。父亲常说,这些人性格豪爽,不像我们淳溪镇人,心里头小菩萨很多他一直想要教船上的孩子识字,但他们不想学 据说,船上的孩子刚生出来就先当头浇一瓢冷水,即使冬天也不例外说是从此就不怕水了,说怕水的过不了这一关,养大了也是个麻烦。 俞同榜的船,并不是离我们家最近的一个大风雨之夜, 他们家翻了船夫妻俩救起了三个孩子,翻正了船,打干了舱,摸起了沉在水底的锅碗盆勺,还追回了漂走的舢板雨过天亮时,居然损失不大,照样出湖打鱼去了大姐绘声绘影地告诉我们,那天她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阳光,晾着很多湿淋淋的被褥,直往下淌水,一股子怪气味,就是俞同榜家的父亲说,生存能力之强,高淳人没法子想象 淳溪镇沦陷的时候,俞同榜没有逃跑,侥幸也没有遇难, 目睹了日军的烧杀奸淫在日伪统治下卖鱼卖虾,老实本分无声无息的过了好几年一天,他正摇着舢板准备回家,三个醉醺醺的日本兵要他靠岸,叫把他们送到某处到了湖口,他把船踩得掀起来,用桨拐头(荡桨的支架)一下一个打死两个,另-个拖入水底淹死伪军搜捕得紧,他辗转逃到了大游山下儒童寺村上在我们家住了几个月,后来到芜湖去了,他说那里有他几个老乡的船。他有点儿口吃,很少说话零零碎碎地,我们从他的口中,知道了一些老家的事情日本人如何放狗把人咬死,如何把婴儿抛到空中又用刺刀去接,如何在沿河一带,放火烧掉没被炸毁的房子父亲的私立淳南农业仓库和私立淳南实验小学全部付之一炬我们家五间房子被烧掉三间,满楼藏书灰烬无存园墙倒坍,园中花木凋零只有一架忍冬十分茂盛,一年一度开满鲜花。 俞同榜走后,我们很想念他他教会了姐姐们编织鱼网, 并替她们用竹片削了够用几年的网梭......他还引导我跨进了武术的门槛,教会了我一些初步的功法,并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是一宗恩惠。五十年后,我在监狱里面对狱霸的铁拳时,正是这宗恩惠,帮我解脱了困境抗战胜利以后,他曾到淳溪镇来看望过父亲一次当他和父亲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因为,他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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