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躲炮火
1934年,我已经两岁多了,懂得的事也多一点了。我记得一天中午,我们家正在吃午饭,突然听到天空中“嘘”的一声,紧接着院子里又是“嘭”的一声巨响,都吓了一大跳。奶奶、妈妈放下碗筷就往院子里跑,我也放下筷子跟出去了。邻居张伯伯和张姆姆也出来了,听奶奶大声地说:“看!鸡窝里头!迫击炮弹!阿弥陀佛,幸好没有爆炸!张伯伯急迫的说:快躲!炮火不长眼,一爆炸就完了。这时,临街铺面花轿铺的陈掌柜也过来看见了,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说:这颗炸弹瞎了,不会炸。赶快收拾点东西到我铺子里躲一躲! 奶奶和妈妈立即回家,饭也顾不上吃,收拾了东西,抱着两床棉被,带上我和姐姐去到陈家花轿铺。花轿铺是临街三间铺面,后门通向我们家的院子,做饭、洗衣都在院子里,彼此都很熟。我们全家四口从后门进入陈家花轿铺的时候,花轿铺的轿夫、吹鼓手都转回家去了,家里只有陈掌柜、陈姆姆和宝珍大姐姐。铺子里已经把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桌子上铺了红毯、椅垫、轿帘和棉被,桌子下铺了草席。妈妈把带去的棉被也铺在桌子上面。陈掌柜让我们躲在桌子底下。张伯伯和张姆姆也抱着棉被来了。张伯伯和陈掌柜坐在同一张桌子底下,别的人坐在另外几张桌子底下。这时,听他们大人议论,好像是两个驻军为了争地盘,都想把对方撵出成都。驻扎在皇城外的军队要攻占皇城,驻扎在皇城的军队,凭借煤山的优势,把迫击炮架在煤山上往外打炮,某某军的田军长的公馆就在我们的附近,看来迫击炮是打他的公馆,这下子老百姓遭殃了,不晓得还要打多久?张伯伯声音最大:“龟儿子!吃饱了,争地盘,让老子遭罪!打、打、狗日的都死光了才清静”。 我和妈妈、姐姐坐在一张桌子底下,旁边是陈家大姐姐。它比姐姐大得多,梳了一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都拖到席子上了。刚坐在桌子底下那一会觉得很好玩,悄悄用手去摸大姐姐的大辫子。大姐姐没有生气,还对我笑了笑。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悄悄地钻出桌子。铺面的门是插上的,后门也是关上的,出不去,只能在屋里活动。妈妈急了,叫我赶快回到桌子底下去,我觉得外面好玩,没有马上回去。大姐姐钻出桌子,一下子逮住了我,把我送回妈妈的怀里。妈妈怕我再跑,给我吃奶。过了一会,我又跑出去了,大姐姐又把我逮回来了,她用双手把我箍住,坐在她的身前。我偷偷看看她,她还是笑咪咪的,没有生气。又过了一会,我还想出去,我说:大姐姐,我要阿尿。大姐姐只好松开手让我钻出去了。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嘘……轰”的一声巨响,把我吓了一跳,一头就钻到妈妈的怀里去了。接着听见一连串的“嘘——轰”的爆炸声,好像就在附近。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炮声停止了。奶奶和妈妈商量:炮火不晓得要打多久,躲在这理不是长法,趁没有打炮的时候,还是躲到北门外岳姑爷爷家去好一些。 我姑奶奶嫁到岳家,岳家是岳飞的后代,姑爷爷人称岳八老爷。他们家住在北门外駟马桥附近的岳公祠。妈妈带我去过他们家,岳公祠里供有岳飞和岳云的塑像,廊下有泥塑的大马和马夫。岳姑爷爷是个大胖子,笑咪咪的,喜欢小孩。我听说到他们家去,心里是高兴的。我们告别了陈掌柜夫妇和大姐姐回到家,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两个包袱,奶奶背一个,牵着姐姐,妈妈背一个,牵着我离开家门。一路上关门闭户,逃难的人熙熙攘攘,拖儿带女,都是往北门方向去的。走不到一会,奶奶和姐姐就不见了。快到北门城门洞时,人流都在往回走,一问才知道,北门的城门已经关闭,出不去了。这时天快黑了,听逃难的人说,关帝庙可以躲。妈妈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跟着人流往关帝庙去。我们走到关帝庙是,已经有很多逃难的人了,大殿、两厢的地上,杂乱地坐了许多人,男女老幼都有,老年人和小娃娃居多。妈妈找了一个靠墙壁的空隙,将包袱放在地上,让我坐在包袱上,说:只好在这里过夜了。在我们旁边,是个姆姆带着小姐姐坐在草席上面。好心的姆姆见我们没有带草席,就腾出一点地方,让妈妈和我也坐在他们的草席上。妈妈谢了姆姆,坐在草席上。交谈中,才晓得他们也是逃散了,伯伯背着小弟弟,姆姆带着小姐姐,快到北门是走散了,不得已到了关帝庙来了,吃的东西都在伯伯的包袱里,小姐姐胆小害怕,吓得啥子话都不会说了,真是遭罪呀!妈妈是个大度的人,她劝姆姆不必着急伤心,只要炮火打不到关帝庙,困难总会过去的。 这时已经是晚上了,关帝庙的蜡烛已经点燃,但是烛光不是很亮,神龛上的关帝老爷是啥子样子看不清楚。妈妈说:红脸是关帝老爷,白脸是关帝老爷的儿子关平,黑脸的是周仓,求关老爷保佑我们度过这个难关吧!妈妈打开包袱,拿出一包东瓜糖,一包五香胡豆,一包金钱酥。我拿了两个东瓜糖、两个金钱酥送到小姐姐面前让她吃。小姐姐不接看着姆姆。姆姆说:小弟弟送你的,吃嘛!她才接过去,把东瓜糖放在嘴里。妈妈又让姆姆吃,姆姆说不饿。妈妈说:都是逃难的人,还讲究啥子,不吃东西会熬不住的。姆姆只吃了一把胡豆和一块东瓜糖,说:留着吧!还不晓得炮火要打多久啦!我觉得累了,含着妈妈的奶头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关帝庙为难民烧了一缸开水,还每人发了一个锅魁(烧饼)。这时,不断有人进出关帝庙传递消息:“不打了”,“某某军撤出成都了”,胆大的人开始撤走了。过了中午,准确的信息传来:“某某军的确撤出成都,是从西门撤出的,不打了”。走的人越来越多,妈妈下决心带我离开关帝庙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依然是关门闭户,不同的是行人没有那么多,方向都是从北向南、往东回家的。不像逃难时那么紧张了。当我们走到东御河沿街离家只有一百米的地方,一家铺面里突然窜出一个男人,没有走几步就张口吐血,一口接一口地吐在街沿边上。我感到奇怪,停下脚步看他又吐了几口血。妈妈催促我:快走!烟鬼,有啥子看头。边走我边问妈妈:啥子叫“烟鬼”?妈妈不屑地说:“那是个鸦片烟馆。抽鸦片烟的就是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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