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去内蒙牧区插队后,父亲也厄运难逃,他本来就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是我去天津串联时在他们单位的墙上看见的,好像是和党委书记的名字并列。于是,他就进了省“五七干校”,在河北宁晋县,石家庄东南方向上。 去干校之前,在保定集中,我去给父亲送冬衣。父亲一生纳言,他又一直四处奔波(搞建筑就是盖好了房就走人),加上我们还小,所以我都没和他说过多少话! 当时保定武斗已呈全面升级之势,我边走路边四处张望,生怕从哪儿窜出来一帮“武装人员”——像我头年在富拉尔基的遭遇(参见“三十九年过去(一)”)。 那天父亲话多了起来。我有点儿惊讶。当时我还未满十八岁,阅世尚浅;后来经历的多了,尤其是三年前父亲离我们而去之后,回想起来,感慨良多。 “发生活费”是那个时代的专用名词,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懂或听说过?鲁迅先生所说的由小康坠入困顿除非亲身体验是很难准确理解和把握的。区别仅仅在于东单或东四的信托商店里没有鲁迅先生笔下那么高的柜台,而我在初二飞行员体检时已经是179.9㎝了——所以柜台高也不怕。 “你是坐什么车来的?”父亲问。 “慢车。当然坐慢车,可以省几毛钱。”我回答。 “对。现在家里就要靠你了,你哥去了内蒙,你弟弟还小,你妈生病,我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父亲边说边点燃一支烟吸了起来。我那时已经有了几个月吸烟的历史,一共也只吸过几支烟,是被贾中、屁子他们拉下水的。所以,知道一些烟的牌子和价格——“中华”,六毛;“牡丹”,五毛一;“群英”,四毛六;“前门”,三毛九;“光荣”,三毛四;“恒大”,三毛一;“海河”,两毛八;“永红”,两毛三……父亲居然抽的是“永红”!我很震惊。父亲一生嗜烟如命,以前老是抽“前门”和“恒大”,他的同事说他,一天只抽一支烟——那时没有过滤嘴,烟抽到剩下三分之一时,可以接上一支,没有烟头了,多吸入一点儿尼古丁! “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卖的?”父亲问。 “能卖得差不多都卖了……还有一台缝纫机,能卖点儿钱,还有那台老德国相机……”我没有把下边的话说出来,我是想说尽量把相机留下来,别卖,我还要照相呢。 “现在这种状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妈还要治病,加强营养……相机必要的时候也得卖掉,以后有机会再买吧……这个相机,我也拍了不少片子……”父亲不无伤感地说道。 前边就是地委大院了。父亲最后十分感慨地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要有五百块钱,就不怕了。” 父亲应该是属于吃过见过经过大场面的人。但那时我们家还真是快到了没有隔夜粮的境地!后来我去农村插队,听到老百姓的一句箴言——一分钱,难到英雄汉!确乎。父亲的收入,在那时,绝对是高收入了,208元!但分成几摊过日子,我们在北京,大伯在保定,父亲在天津(唐山),加上奶奶病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去世,时间不长妈妈又病了住院开刀,都没有劳保要家里开支…… 那时我还没有居家过日子的体验,所以还不能完全体会父亲说这句话时候的心情和这句话的内涵;乃至成家立业独自支撑门户后,尤其是父亲去世之后,有时静下来想想,感慨良多!归纳起来也就是一句话:责任感——一个男子汉的责任感。 而现在,这种责任感似乎在淡化和缺失……
2006.11.19上午匆草于“一步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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