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14日,北京东城区一所中学(二十二中)的大操场上,二百名特困照顾的学生整装待发,去怀柔县北房公社插队。我是其中的一员。 12月13号,北京下了一场大雪。踩着雪,我去派出 所迁了户口。所谓“特困”,即特殊困难。当时,我父亲已经被“五七干校”“录取”,成为一名光荣的五七战士;我哥哥于8月份去内蒙牧区插队(他好像是志愿的),继续完成他革命生涯中的必要环节——与工农相结合(1967年春天在哥哥的影响下,我就去昌平东小口公社与贫下中农“结合”过了);弟弟那时才十四岁,而妈妈卧床不起已经有一年半了(1967年在协和医院做手术,因忙于去夺权,脚致残——打石膏时没有固定在功能位),而且每个月要去医院复查;我们家住在六层(顶层),我妈去看病,上下楼都得我背着;哥哥没走时还好一些;弟弟还小,力气没那么大,而且妈妈个子较高。所以,在李先生(李葆芬老师,后来管我们没离校的学生,不是过去的班主任)的大力“协调”(当时我还不愿意去呢,是李先生一通儿启发我的良知,才使我略有回心转意)下,我才成行。多年后,我有时想想,要没有当时李先生的苦口婆心,我执意与同学们去了山西陕西,后来的一切,就可能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创建中国文化管理学,也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当然,冥冥之中可能是有定数的,上帝早就安排好了,先北后南——北边“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我现在手上还有茧子;南边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九九八十一难后终得正果——2000年秋天中国文化管理学(文化管理研究)终于成为国家二级学科(参见本站首页“文化学术”栏固顶文章)。 三辆捷克产的大轿车“斯各达”轧着雪一路向北驶去。我从来没去过怀柔。到公社之后,在一片锣鼓声中,我们下车了。看着那么多陌生的人,而今后就要在这儿“扎根儿”了,我不禁有些后悔:还不如和同班同学去山西陕西了;但转念一想,正如李先生所言:你要走远了,谁管你妈看病呀?同来的伙伴们被喊过名字后一拨一拨儿被领走(与“汤姆叔叔的小屋”中某些场景相似),天也渐渐暗下来了……最后,竟然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人(校友,但当时还不认识,后来成了好朋友好哥儿们——玉子,张启玉),“榜”上无名!我们俩不约而同作出反应:拎起铺盖卷儿打道回府!又几乎同时长叹一声:户口都销了!认命吧……正好北房大队来马车拉行李,那个念名单的人就让我们俩儿把行李也放在那辆车上,就算分到北房大队了。我问车把式有多远,他说已经到了!公社与大队就隔了一条马路。 到了大队,又分配一次,我和李效(五哥)被分在第八小队,后来得知是比较穷的一个队。很晚了,我们才被领去吃“派饭”。这顿晚餐我印象很深:一大缸瓦盆粥,一盘切的很粗的条儿的咸菜,昏暗的灯光,第一次盘腿儿坐在炕上,面前是一张看不出颜色的小炕桌…… 我的农民生涯开始了。
2006年12月13日于“一步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