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做人”应当从小事起

    奶奶崇尚“做人”，从我幼年时代开始，就不断地对我进行“做人”的教育。我记得，我刚满三岁奶奶就给我上了一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奶奶说：人世间的人有千千万万，不论是干啥子的，都离不开“德行”。“德行”好的是好人，“德行”不好的是坏人。“德行”有把尺子，就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个字。这八个字就是“做人”的标准。好人，心善，做好事。坏人，心恶，做坏事。好人，心地善良，正派公道，诚恳待人，热心助人。坏人，心存险恶，歪风邪气，整人害人，骗人欺人。宋朝的包公包文正，一身正气，铁面无私，不畏权势，解救不少蒙冤的好人，惩办了很多仗势欺人的坏人，人们都尊称他是“包青天”、青天大老爷。岳飞岳武穆，正气凛然，抗击金兵的侵略，保家卫国，解救了千百万被金兵奴役的大宋子民，人们尊称他是“精忠报国”的英雄。孙中山先生首创革命，推翻了祸国殃民的满清王朝，建立民国，他是当代的英雄。他们做的好事，流芳百世。宋朝的大汉奸秦桧，害死岳飞，祸国殃民，落得个遗臭万年的骂名。现在世上的坏人坏事还不少。 军阀土匪、贪官污吏、土豪奸商，他们仗势欺人、敲诈勒索、草菅人命、抢夺霸占良家妇女，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坏事。贩卖鸦片烟的烟贩子，为了一己私利，毒害了无数的老百姓，弄得许多人家破人亡。还有棒老二（强盗）、三只手（小偷），他们明抢暗偷，不管别人死活，做的也是坏事。
    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咋个分辨呢？坏人的脸上又没有刻字？有的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是还是好人居多，歪戴帽子斜穿衣，必定不是好东西。可有的人衣冠楚楚，却是“嘴巴咪咪甜，心头锯锯镰”，“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衣冠禽兽。所以，看人要看   他的“行”，看他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做好事的是好人，做坏事的是坏人。
    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是天生的。《三字经》开头两句是“人之初，性本善”，说的是人生下来没有善恶之分，从他懂事的时候起，就要教他“做人”，做有“德行”的人。古人说：“从小看大，三岁至老”，“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也是这个道理。小时候学“做人”，主要是家里的大人来教，但是周围邻居的影响也非常重要。俗话说，“跟好人学好人，跟？端公（巫师）会跳神”。《三字经》有“昔孟母，择邻处”两句，讲的是孟母三迁的故事。孟母是孟夫子的母亲，她非常重视对孟子从小教育，为了选择良好的环境教育孩子，搬了三次家。孟子小时候，家住在坟地的附近，孟子玩的时候，就学作坟墓的事。孟母觉得不利教育孩子，就把家搬到街市附近，孟子又学商人买卖的事。孟母觉得还是不行，又把家搬到私塾（学校）附近，于是孟子就跟着老师读书。后来孟子终于成了圣人。
    我们家也曾发生过一次择邻的事。那是我五岁的时候，我们搬到了正府街。房东刘先生是一个没落的子弟，游手好闲，还抽鸦片烟。刘太太喜欢打扮，也抽鸦片烟。他们没有子女，却喜欢养狗。他们家养了两条狗，一条公狗一条母狗。公狗是条四眼狗（不是真正的四个眼睛，而是在两只眼睛上方各有一个白色圆圈，就像戴的眼镜，成都人把这种狗叫四眼狗），尖嘴尖耳朵，一身黄毛，名叫“亲亲”。母狗是圆耳朵，一身黑白相间的长毛，名字叫“爱爱”。刘先生告别喜欢“爱爱”，刘太太特别喜欢“亲亲”。他们把狗当成他们的孩子，自称是他们的爸爸妈妈，他们对狗特别宠爱，给狗洗澡，穿衣服，喂的狗食，比人吃的还好。白天跟狗玩耍，带去遛公园，晚上跟他们睡。狗仗人势，和我们家的人都不亲近，还经常在院子里横冲直闯，跑到我们家的门口，房边拉屎、撒尿。奶奶和妈妈都烦这两条狗，碍于房东的面子没说什么，只是告诫我和姐姐，离它远点，不要被狗咬了。有一天，两条狗屁股对屁股地连在一起了，在院子里拉拉扯扯。我感到稀奇，站在门口观看。奶奶发现了把我叫回家，说是“狗连裆”，丑死了不要看。后来我才懂得是两条狗性交后，公狗的生殖器拔不出来形成的“狗连裆”，怪不得说丑死了，叫我不要看。没有想到的是在我家刚搬去不久的一天晌午，突发了狗咬人的事件。当时，妈妈在厨房做饭，奶奶在堂屋看书，姐姐上学不在家，我一个人在门前的台阶上观看蚂蚁搬家。突然，四眼狗向我冲过来，我不知所措，被它撞倒在地，它一口咬在我的小腿上，我被吓哭了。哭声惊动了妈妈和奶奶，妈妈手上拿着菜铲跑出来，看到这突发的情况，举起铲子就朝四眼狗乱打。奶奶出来了，愤怒地大叫：狗主人！狗咬人！狗咬人了。狗主人出来了，“亲亲回来，亲亲回来”，四眼狗随着狗主人的呼唤回到狗主人身边，摇头摆尾地好像啥子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妈妈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卷起被咬破的裤腿，发现小腿被狗咬得血浸的牙印。妈妈哭着说：这个破脑壳的畜牲真狠！隔着裤腿都咬成这个样子了！要是穿的短裤还不晓得会咋样呢！奶奶动怒了：“狗主人家，你来看看，你的狗把娃娃咬成啥样子了。”刘太太不得不过来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亲亲平常都挺乖的，不晓得今天咋个搞的，咬起人来了。他是畜牲，不懂事。”奶奶不饶地说：“狗是畜牲，不懂事。你们狗主人也不懂事？不把自己的狗管好，出来乱咬人。我们赵家就这一根独苗，咬死了、咬残了你担当得起吗？”狗主人自觉理亏，讪讪地把狗带去了。奶奶对狗主人说：你的房子我不租了；我不愿意跟狗做邻居。退房搬家！
    奶奶说到做到，不到三天，我们家就搬到红庙子街的新居。新居是一个旧式的公馆，房屋宽敞，还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水池、有梅花、桂花和海棠花树，还有几笼我熟悉的金竹。旁边有一口水井，井台是青石板砌成的，还有一片空地，可以种菜。最主要的是：房东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儿女不在身边，雇了一个女佣人，伺候她的衣食，还有个亲戚谢大爷，为她种花护院。老太太喜欢热闹，很快就和奶奶交上朋友。老太太喜欢小孩，经常让姐姐和我去陪她吃。她还爱听妈妈讲的故事，说妈妈的故事好听，有时她也讲一个故事给我们听。谢大爷和嬷嬷都挺好。我们在一起和睦相处了几年，直到日本飞机轰炸成都，我家被迫迁到郊区为止。
    在我家搬到新居不久，就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狗主人刘太太的嘴巴被四眼狗咬伤了。原来是刘太太爱狗了，她跟四眼狗打波儿（接吻），把狗惹毛了，把她嘴巴咬了一口，咬得还不轻，半年不敢出门。刘太太气极败坏，不依不饶，硬是把四眼狗吊死，送进了五脏庙（吃在肚子里）了。奶奶感叹地说了一句：“真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