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文人都和竹子结下了不解之缘。“文革”中期,从京城下放到咸宁的众多文化人也不例外。经过向阳湖“五七”干校几年的艰难岁月,不少作家、艺术家、出版家和文博专家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楠竹情结”。他们有的人从竹林竹海的风韵中捕捉灵感,写下脍炙人口的诗作;有的人业余时间终日痴迷竹刻,制作出大量精美的工艺品;有的人常年以扁担为友,唱出了发自肺腑的赞美之歌;更多的人从楠竹和春笋奋发向上的品格中得到启迪,获得了战胜逆境的力量!“水波竹影向阳湖,不是故乡似故乡”。笔者在研究向阳湖文化的过程中,曾采访过一批文化名人或已故老“五七”战士的夫人,亲聆了不少弥足珍贵的回忆,现撷取几则访谈片段,以为竹乡文林锦上添花……。
郭小川写《楠竹歌》
在鄂南大地流传的向阳湖传说中,有关著名诗人郭小川的故事很多。尽管当时处在许多作家、诗人被迫“封笔”的年代,他在咸宁干校的创作却并未中止,且堪称“五七”战士中最为丰富的。从1970年春至1972年秋,他所写的长诗短句竟达30多首,如《长江上》、《赠友人》、《长江边上五七路》、《万里长江横渡》和《五言诗二首》,等等,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其中,“江南林区三唱”之一——《楠竹歌》在咸宁更是广为人知。 那是1996年10月中旬,在郭小川逝世20周年之际,我进京采访了他的夫人、年逾古稀的杜惠老人。因为我来自竹乡咸宁,交谈中,杜妈妈告诉我,郭小川于1970年1月下放向阳湖,当年便创作了《楠竹歌》等诗作,初稿写在自己题名为“练笔集”的笔记本里,生前从未发表。1975年1月,他曾向“中央专案组”写过一份《交代几篇作品的写作情况》,其中谈到《楠竹歌》的创作动因和经过:这首诗是他于1970年晚秋写的,当时他因为协助咸宁县革委会整理一位老贫农的典型材料,有机会去花纹公社(注:今隶属咸宁市咸安区汀泗桥镇)星星竹海参观了一天,满眼青山绿竹,使他感到无比兴奋。这期间他收到了大女儿岭梅的信,其中流露出对在内蒙农村插队不大安心,她的妹妹晓惠也是如此。为了教育小姐妹俩,郭小川便写了《楠竹歌》,他用的是象征手法,如诗中写道:“青松如同老兵,楠竹如同少女”,一看就知道是写给爱女的。在诗中,郭小川希望她向楠竹那样“埋头苦干,情愿在深山久居”,安心在农村扎根,“不务虚名,但求实际”;希望她不要受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一身光洁,不教尘土染青枝;一派清香,不许歪风留邪气”;父亲要求女儿作一个普遍劳动者:“做根扁担,能挑千万里;做副箩筐,能盛百斤米”。——谈到这里,白发苍苍的杜妈妈还深情地说,有一次,她正在河南邢台《光明日报》“五七”干校劳动,收到郭小川寄来手抄的《楠竹歌》,称这首托物咏志的诗既是献给子女也是献给她的。诗的结尾表达了“愿将生命化竹枝”的豪情壮志,鼓励妻子在最困难的时候像楠竹一样坚强,给她以莫大的宽慰。 杜妈妈的一席话,令我沉思良久。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郭小川于1974年12月被遣送到天津静海的团泊洼干校,在那里写下了《团泊洼的秋天》,其中“战士自有战士的性格,不怕污蔑,不怕恫吓;一切无情的打击,只会使人腰杆挺直,青春焕发……”等警句,可以说是借助从咸宁带去的竹笛吹奏出来的空谷足音。它也是楠竹精神的再次生动体现,标志着“五七”战士人生境界的更高升华。
王世襄与《扁担铭》
著名文博专家王世襄先生曾手书一幅《扁担铭》,赠我留念。其铭曰:“与尔伍,三寒署,向阳湖,学稼圃。/ 不作简,不为屏,肩头日日随吾行。/ 破粉节,留青筠,两端颤颤如有神。/ 海可填,山可夷,此君劲节不可移。/ 莫低莫昂,莫抑莫扬,平允正直,无往不臧。”又题边款云:“前人铭物,不外砚石、笔筒、臂阁等文房用具。自来咸宁,日与为伴者,唯有扁担。积习难除,戏铭如右。” 细心的读者可以看出,这五段虽不足百字却意韵深长的铭文,又是一首难得的“扁担颂”。只有历经“五七”干校磨练的过来人,才会生发出如此真挚的情感;只有真正在劳动中与扁担结了缘,才能写出如此朴素的诗句。透过那笔力遒劲的书法,我们从中可以读出文化人在困境中不自暴自弃,不浪费生命的情操,以及做人公正平直,不左右摇摆的气节。有例为证,1969年秋,王世襄与国家文物局的同事一道下放咸宁干校后,牧牛、养猪、放鸭、种菜,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好在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小受过西洋文化和传统国学教育,他天性开朗,珍惜生命过程的每一种感受,从不失传统中国文人乐观旷达的浪漫情怀。在向阳湖菜畦边,他即兴赋诗,以明心志:“风雨摧园蔬,根出茎半死,昂首犹作花,誓结丰硕子”,流露出自己坚定的信念和远大的志向;从干校返京后,他甩开膀子大干事业,出版了《明式家具研究》、《中国古代音乐书目》、《蟋蟀谱集成》、《锦灰堆》等十多部专著,还曾担任第六、七届政协委员,中央文史馆馆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1996年初夏,82岁的王老在京城芳嘉园胡同家中向我追忆往事时,那种豁达开朗的表情,全然不像是讲述干校的苦难史。我以为,他之所以后来于家具、漆器、竹刻、鸽哨、葫芦、蛐蛐以及烹调美味等方面无一不精,卓然成为“京城第一玩家”,也得益于处在人生低谷期依然保持着“劲节不可移”的生活态度。临别时,王老送给我的礼物除了一幅墨宝外,还有一本他编著的《竹刻》(人民美术出版社1992年6月版),此书由著名出版家王子野作序,著名装帧艺术家曹辛之担任责任编辑,二位名流曾是下放到向阳湖的“五七”战士,都在咸宁从事过竹刻艺术实践。它图文并茂,是研究“竹文化”不可多得的专著,我将作为永久的收藏。
王以铸的“花纹印象”
“久慕丘壑美,驱车入花纹。轻风袅细雨,到处拂烟云。尘喧都不起,高枝鸟语新。远山递隐现,田亩绿如茵。随路任起伏,杂花纷迎人。巨岩忽夹道,竟与泉水亲。峥嵘兼苍翠,举袂触荆榛。地籁时一动,竹叶散清芬。我本京都子,无由问仙津。半世牵名利,今始识本真。”——这首恬静的鄂南田园诗题为《记赴花纹途中》,它让人很自然地联想起东晋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作者王以铸何许人也?他系人民出版社编审,是我国著名藏书家、翻译家,译著有《希罗多德:历史》、《古代东方史》、《歌德席勒叙事谣曲选》、《古代希腊文学史》和《徒然草》等几十种外国文史名著。他于“文革”期间下放向阳湖,在心情压抑的境况中写了不少旧体诗,作为精神寄托。从干校调回北京几年后,有次骑车摔伤了胳膊,休息了三个月,得空将在咸宁写的杂诗整理出了16首,在友人中传抄。不久还得到几位文坛泰斗、学界宗师的激赏,并于诗卷后题了诗,如“不欲作诗人,作诗乃有真……”(叶圣陶),如“妙句沁心脾,深情源肺腑……”(启功)。 1997年6月的一天,我慕名前往王家拜访了这位高逸之士。他回忆干校生活后,提笔留言:“永恒的纪念,难忘的咸宁”。分手时,老人送给我一本九位诗人的旧体诗合集《倾盖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年6月版),其中收入了《咸宁杂诗16首》。返程后,我不禁朗诵了一遍,真乃满口余香,篇篇耐读,但我最为钟爱的还是这首“花纹印象”。全诗不必逐一赏析了,仅一句“地籁时一动,竹叶散清芬”就足够我们玩味——如果不是置身“楠竹之乡”,岂能嗅到春天的竹子青翠欲滴的气味?如果不是超然物外的文人,岂能写出如此清淡雅致的好诗?总而言之,如果不是乐天知命的“京都子”,岂能生出“半世牵名利,今始识本真”的大彻大悟? 由王以铸先生的诗,我还联想到大诗人郭小川在咸宁留下的《花纹歌》,诗中有云:“谁知刚见花纹公社面,诗情画意就动了心怀……”它和王诗虽一为新诗一为五古,但意境相同,可谓“异曲同工”,我们不妨视为向阳湖文化人歌颂“竹乡”的姊妹篇吧!
王子野刻竹筒
1994年2月16日,时任国家出版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名誉主席的王子野因病去世。他留给老伴陈今和子女的遗产,除了《思想起源论》和《槐下居丛稿》等译、著及大量藏书外,还有从向阳湖带回的几十个竹筒。 三年以后,我上门采访陈今老人时,她回忆道,1969年9月,他们夫妇随人民出版社全体人员下放咸宁干校,当时王子野是属社里的“头号走资派”,尚未解放,被视作重点监管对象,分配在十三连二排劳动改造。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劳动之余总在寻找精神寄托。咸宁的竹子多,刻竹筒便成了他的一大嗜好。尽管以前从未刻过竹筒,并不谙于此道,但他办事最讲认真,马上悉心学起来。先是寻找制作竹器的边角余料,用砂纸磨光,然后用开水蒸煮,再涂上颜色。为防竹筒发裂,有的还要抹上香油。在“不务正业”的日子里,王子野对竹刻入了迷,一发而不可收,竟然刻了好几百个,在向阳湖“一举成名”,前来索要者络绎不绝,他是有求必应。出于留作日后纪念的考虑,他才在部分竹筒上刻上“赠陈今”的字样,以防大家“掠夺”,否则能保存下来的恐怕不多。从干校回京后,连胡愈之先生见了竹筒也不禁大加赞赏,不客气地“笑纳”一二,以为珍藏。更值得一提的是,叶剑英元帅八十寿辰时,有人写了首五言律诗祝贺:“新功垂宇宙,远望好文章……”特地请齐燕铭书写,王子野用篆体镌刻于竹制的笔筒,作为珍贵的寿礼献给叶帅。 我感叹道,此乃雅事一桩,足见王子野先生竹刻的非凡功力。他在向阳湖自学的手艺派上了大用场,将来必定具有文物价值。陈老见我对王子野的竹刻十分感兴趣,便主动打开壁柜,从中找出十多个竹刻笔筒,整齐摆在桌子上。我逐一仔细观摩,大饱眼福。竹刻大多刻的是“文革”时兴引用的毛主席诗词,如《沁园春·雪》,如“踏遍青山人未老”;还有鲁迅名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以及临摹右军笔意的“兰亭序”,等等。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有二:一是刻有毛泽东手迹“团结奋斗”的圆形笔筒,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涂上红色,旁边还有一段注释:“一九三八年主席勉励我题辞,珍藏身伴三十四年,未尝或离,每读手迹,延安生活复现眼前,今摹刻以铭记不忘革命传统。一九七二年王子野于向阳湖畔”。二是罕见的刻有一幅画作的笔筒,题为“向阳湖赞”。它高约15厘米,直径约为12厘米,展现的画面是咸宁干校全景,上面既有丘陵、稻田,又有平房、大树;还有“五七”战士路旁上工,牧童桥边放牛,渔民湖上荡舟;天上有飞鸟,水面有荷花……边款写有两行字:“改天换地凭双手,万亩荒湖飘稻香”。 时隔三十余年,我们观赏这些精雕细镂的工艺品,方知在知识分子受歧视的咸宁干校,竟然也曾盛开过“竹文化”之花,老“五七”战士苦中作乐,“穷则独善其身”,让人不得不萌生出一股崇敬之情啊!
曹辛之“抱竹轩”的由来
曹辛之既是我国书籍装帧艺术的一代宗师,又是杰出的篆刻家和著名诗人,他生前曾荣获中国出版界最高荣誉奖——韬奋出版奖。几年前的一个端午节,我走进人民美术出版社的一栋宿舍楼,对他的遗孀赵友兰作了一次专访。 年逾七旬的曹夫人十分热情,她首先找出《曹辛之装帧艺术》和《曲公印存》二书相赠,接着详细介绍了丈夫生前创作室“抱竹轩”的由来。1970年5月,曹辛之随人美社的同事下放向阳湖,编在三大队二十五连。干校之初,他和大家一起下地劳动,不久被安排值夜班,这样他白天除睡觉外,自由支配的时间增多。由于是个多才多艺多情趣的人,他便寻思干点有益的事。咸宁属于丘陵地带,盛产楠竹,小山包大片大片的竹林中有不少被丢掉的竹根片,作为艺术家,曹辛之突发奇想,将废弃物加以利用,尝试着制作笔筒、臂搁等工艺品。本来他并不谙于此道,但他过去懂石刻艺术,与竹刻有相通之处。于是,他白天拣些废竹料,用碎玻璃片刮青,然后打磨、雕刻、着色,再用硫酸浸泡,掺颜料蒸煮,整天忙得不亦乐乎。曹辛之干一行爱一行,爱一行,精一行,勇于探索、尝试,他的竹刻有的仿宋瓷,有的仿青铜,既有中国传统形式,也有洋味实足的,不但古色古香,而且充满书卷气,被干校人争相收藏。他调回北京时,除了带上一批古朴而又具天趣的笔筒、臂搁等竹刻外,身无长物。为了纪念这段“割不断的咸宁情”,他特地给自己的书斋命名“抱竹轩”,取天天陪伴咸宁的竹子而居之意。粉碎“四人帮”以后,特别是三中全会后,曹辛之迎来了生命的春天,他制作了多枚闲章,如“不知老之将至”、“齿脱心犹壮”等,表达了重新焕发艺术青春的喜悦。 王安石咏竹诗有云:“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这也正是曹辛之先生形象和品格的真实写照。曹夫人的回忆,使一个“无傲气有傲骨”、“竹节”一般的高大形象站立在我面前。我补充道,1972年冬,曹辛之将一个刻有草书“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竹刻笔筒送给出版家王仿子,25年后,王老又割爱转赠于我,以表示对挖掘“干校文化”的支持。曹夫人听罢,强调说:“向阳湖的竹子是刻在辛之和我心底永恒的记忆……”,更让我为自己生活在竹乡而感到欣慰了!
张光年论“雨后春笋”
著名诗人、《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张光年下放向阳湖时,尚是“中央专案组”的监管对象,他被编在中国作协所属的干校四大队五连劳动。1995年9月中旬,我专程拜望了耄耋之年的张老。在两个多小时的长谈中,他回忆了生命史上最荒谬的一页——干校生活,还谈及自己在向阳湖一直坚持写日记,并准备整理出版。应我之请,老人爽快地为我正在写作的《向阳湖文化人采风》题写了书名。 张老的行书运笔流畅,清新淡雅,柔中有刚,颇具文人风骨。然后,我们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由“采风”谈到了鄂南的“竹影摇风”。我问张老对咸宁的楠竹是否留下了印象,已显倦意的他稍稍理了理思绪,马上又打起精神,转身进了书房,找出一本《惜春文谈》(上海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翻至第三辑“愿将春风传万里”,向我介绍其中一篇1986年10月在“中国新时期文学十年讨论会”上的谈话,题目是《起死回生、青春焕发的十年》。虽然张老已表示惠赠此书,我还是急切地将他指点的段落浏览了一遍,一段高论立即锁定了我的双眼:“这十年,不但文学创作,而且理论批评,都是新人辈出,犹如雨后春笋。什么叫做‘雨后春笋’?回想当年在‘五七’干校时,宿舍就在一大片竹林旁边。春天一下雨,半夜里便听见竹园哔哔啪啪地响,大量的新生力量正破土而出。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真是让人惊奇!昨天还包着层层紫皮的嫩笋,一下子就冒得相当高了。当然,有些笋原来根底很扎实,竹干便长得又粗又壮,预示它前程远大;有些不那么粗壮,身段比较细弱,但也很漂亮,看上去很文弱,别有风韵,依靠左右同伴的扶持,慢慢也可以成长起来;也有的根底太浅,营养不良,刚抽条就枯萎了。我们的创作、理论批评,我们的精神产品,用这个来比不完全恰当,因为它远远比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雨后春笋要兴旺发达得多,前程更加远大。但我还是很高兴联想到这个。高兴的不仅仅因为是‘春笋’,还因为是‘雨后’,是在春天的和风细雨的条件下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一片片,一丛丛,大面积地拔地参天而起!” 诗人毕竟是诗人。历经“文革”及向阳湖“炼狱”的张老,此时早已从恶梦中醒过来,过去曾遭受身体的摧残、情感的折磨和思想的鞭打,但他“哀而不伤”,转而昂起头来向前看,这种大家风范,在我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转眼八年过去了,张老已经作古,重温他的遗作,我有理由相信,那段关于“雨后春笋”的妙喻,无疑会大大丰富鄂南“向阳湖文化”和“竹文化”的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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