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韓學本身體單薄,面皮白淨。手指纖細修長,戴一副深度的近視眼鏡。中山裝,黑布鞋,永遠乾乾淨淨,文質彬彬。 不抽煙,不喝酒,不喜歡周旋應酬。許多人都說他是書呆子。他也確實愛讀書,一編在手,與世無爭,你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打五七年從蘭州大學畢業,留校任教,教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至今,已經三十多年。不管政治上有怎樣的風雲,他都能安全地度過。娶妻,生子,入黨,從助教、講師、副教授一直升到教授,人生的河流像油一般的平穩。這可不是一個書呆子做得到的。 文革中揪“白專典型”、“反動學術權威”,他也曾挨了一陣子批鬥,油河上蕩起波瀾。書讀不成了,就革命。那時革命隊伍分裂成兩大派,真槍實彈,仗打得緊。他當了一派的“作戰參謀部部長”,運籌帷幄,軍令如山,居然幾仗下來,使這一派反敗為勝,叱咤風雲。人們目瞪口呆之餘,才知道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影子一般無聲無息,走 路都要貼著牆根的人物,並不是很好欺侮的。 這麼玩兒了一陣之後,回到蘭大校園,依舊無聲無息貼著牆根走路,依舊一編在手與世無爭。遇見以前在鬥爭會上打罵過他的人,文雅地笑笑,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歷史系一位老教授遇見他,翹起大姆指,說,你可真是能文能武,“靜如處女動英豪”呀!他還是文雅地笑笑,搖搖頭,像是碰到一個幽默。 蘭大的政治氣氛,特別的封閉保守。五十年代的校長陳時偉,和他的妻子、化學系系主任左宗杞同被打成右派,死在酒泉夾邊溝勞教農場。六十年代的校長江隆基,文革中被揪鬥,被人用鐵釘釘進腦殼而死。類似的情況,各系都有,文科尤多。日久形成一個極左的傳統。校園裡學術空氣愈來愈稀薄,文革後期,同一個行政機關差不多了。老韓一回家就閉門讀書,幾乎足不出戶。好在他和夫人何鳳仙(師大中文系教授)兩個人文革前買的書,合起來有幾萬本。在那個書店裡空著書架,圖書館被洗劫一空的年代,可以救個急需。 一九七七年,全國“撥亂反正”,各高校的教學和研究又得要上馬。破壞得特別嚴重的蘭大,百廢待興。最是哲學系,師資凋零,課開不出來,許多專業缺如。要重建,等於白手起家。他臨危受命,當了系主任、總支書記。先是到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地跑了一圈。摸索了一下當時的國內外哲學動態,比較了幾個主要高校哲學系的情況。回來想突破以馬哲史、西哲史、中哲史為經,唯心和唯物鬥爭為緯的模型,把“科學哲學”作為重點。 他對反對者說,唯心唯物的觀點,不是馬克思,而是列寧強調的。日丹諾夫以後才寫進哲學教科書。那時可以無視質疑,現在不行了。比如量子力學,你能回避嗎?我們祇有回到馬克思,才能面對新問題。說到新問題,什麼費耶阿本德,什麼波普爾,什麼“證偽”,什麼“試錯”,把老教師們嚇得一楞一楞的。同時爭取撥款,採購圖書,補充設備,培訓師資,開發資訊,拓展交流渠道,指揮若定。一下子就把架子搭起來了。 我同他素不相識,在酒泉接受勞動改造,已經好幾年了。地方既偏僻,信息更閉塞,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他以前讀過我的文章,也聽說過我的遭遇。那年冬天,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和汽車,趕到酒泉,又步行二十多里,在幹校的田野上,同胼手躓足滿面風塵的我,談了兩個多小時。凍得面皮青紫嘴唇發抖,連水都沒有喝上一口就走了,在沙路上留下長長一連串足跡。 第二年,一九七八年春天,他在校長辛安亭先生的支持下,把我這個當年的“極右分子”,調進了蘭大哲學系,主持美學專業。 這件事成了新聞,在蘭大引起反彈。社會上也議論紛紛。我的原單位敦煌文物研究所寫信給蘭大,說我極端反動不可使用。甚至蘭州軍區政治部主任李磊,也知會蘭大黨委,改革開放不要走過了頭。所有這些壓力,都集中到他的頭上。他都頂住了,說,出了問題我負責。 二 那時調進蘭大哲學系的“右派”,不祇我一個。還有楊子彬、張書城等好幾個人。這些人的調動,當時叫“歸口”,意即落實政策以後回歸到原來的專業口。那陣子各級政府除了“落辦”以外,還有個“歸辦”。這兩個地方的人都煩他。學校裡的行政幹部們也都煩他。我們這些人進校以後,什麼都得向學校要。大至分配住房,小至借個床板 桌椅書架,都很費周折。他怕我們受欺侮,事無巨細,都要幫我們跑。自稱老蘭大,熟門熟路,實際上他去了也不一定解決問題。有時爭吵得面紅耳赤,結果一無所得。他為此對我們感到抱歉,我們也為此對他感到抱歉。 不全是幹部們刁難,客觀上也有困難。浩劫方過,什麼都缺。後勤工人沒情緒,修補速度跟不上。登記排隊沒個限期,也祇有等待。我接受友誼賓館的條件,給他們畫了幅油畫,雪山風景,5:3公尺,換得在那裡免費吃、住半年,解了燃眉之急。客房裡有套間和浴室,他常來洗個澡,聊一點兒天,住上一晚。 那天他半夜才來。捧上一杯茶,往沙發裡一埋,說,忙得都快異化了,這才復歸自我。問他忙什麼,他說跳加官。最怕周旋應酬的他,這些年周旋應酬最多。最近又被蘭州軍區政委兼司令員蕭華纏上,給他們開辦了一個“軍、師級哲學講座”。充當唯一的主講人,每個星期去炒一次炒了幾十年的冷飯,並成為這個那個將軍家裡的座上客。“唱罷大雅唱衛風”,難受死了。 我安慰他說,你是你,所以才難受。難受不是異化。難受了就不異化了。要是高高興興,受寵若驚,那就麻煩了。他說,不麻煩,那就好了。許多人過得快快樂樂,我羨慕。我說,是,我也羨慕。他說真的嗎?那麼我問你,你寧願做一只快樂的豬,也不願意做一個痛苦的人嗎?我說話都被你一個人說去了,我還能說什麼呢?他大笑。我從沒見他這樣笑過。心想他可能在蕭華家裡喝了一點兒酒。似乎也聞到了一點兒酒氣。 他說最近他給學生開了一門選修課,“早期馬克思”,著重講《經濟學…哲學手稿》,很受歡迎。開頭學生很少,後來越來越多。我對此很感興趣,想什麼時候,也去聽聽。我告訴他,在馬克思的書中,我最喜愛的,正是《經濟學-哲學手稿》。當年去勞教,帶了一批書,都被沒收了,祇有這本小冊子,因為是馬克思的,得以留下 。有空時,沒別的可看,抓來抓去都是它。在那個特殊的環境裡看,感觸特別深。每次重看,都有新收獲。後來到五七幹校,還偷偷摸摸寫了篇《異化現象近觀》,試著用這個概念工具,剖析當代中國。說著就翻箱倒笥,找出來請他給看看。 幾天後他來時,憂思重重的樣子。說,稿子我看了。你火氣太大了,膽子也太大了,真替你擔心。這篇東西,你再不要給別人看了。任何人都不能給看!知道了嗎?(我唯唯)記住了嗎?(我唯唯)。說著把稿子交給我,叫收好,千萬別丟了。說要是丟了,那就吃不完兜著走,沒人救得了你。坐下來,喝了幾口茶,緩和些了,他說,我發現你這個人,有些好走極端,思想偏激,情緒化的東西很多。做學問麼,怎麼能這樣!我無言。他望著我,問怎麼不說話。我叫他說下去。 他說他所理解的“異化”,不光是存在和本質的分離,也是一種意義的失落。關鍵在“意義”。意義等於自我。所謂失落感、無力感等等,實際上也就是個體對於無意義的體驗。問題在於,在這份手稿裡,馬克思提出了一個人生的意義問題,但卻沒來得及回答,留下了一塊空白。那以後,直到《資本論》,馬克思終其一生,都沒來得及填補這一空白。後來的馬克思主義者不但不去填補,反而把學說弄成了一個包羅萬象的東西。這是現在我們的哲學研究上不去,祇能炒冷飯的原因,間接地也是造成許多人信仰危機的原因。 我說你想填補空白,是嗎?他說這是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責任。我說馬克思主義是一個完整的體系,空白都在馬克思主義之外,你要填補,你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了。我說人生是一場短暫的飄泊,所以意義才和自我同一。所以任何一種用整體來否定個體、用共性來否定個性的學說,包括馬克思主義和中國的儒學,都不談人生的意義,用談論責任、義務、社會關系倫理道德來代替。這絕不是偶然的。要說這是空白,也祇能算是邏輯體系上的結構性空白。或者說空白是體系結構的組成部分。所謂“當其無,有輻之用”,你要填空,等於拆幅,那怎麼能行? 他微笑,搖頭。說,他所說的意義等於自我,和我所說的意義與自我同一,不是一回事。正因為個體自我是短暫的飄泊,所以它祇有作為族類存在物,才有過去和未來,才有廣延量和能場,才有意義。這是一個大我和小我的關系問題。大我賦予小我以意義。小我也祇有在同大我的聯系之中,才有可能獲得意義。所以說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責任、道德、社會貢獻、發明創造等等,作為個體和整體聯系的渠道,也是個體自我實現的途徑。費希特把與世隔絕的孤立的個人稱之為“非人”,這個觀點,是馬克思能夠接受的。 我說,你這是把形而下的變成形而上的,把第二國際的經濟實證論變成哲學。整體有很多層次,家、國、教派、物種都是。而那個超越時空的整體的整體,則是虛無。所以在終極意義上,祇有個體才是實體。人生的意義,也祇能植根於個體。它是被創造的,不是被賦予的。帶著願望和情感,無須誰來批准。用佛家的話說,它是活在當下。當然,是以超越當下的形式。這個形式,作為創造物,可以是互相認同的坐標,但認同的結果,是形成不同的文明,而不是形成客觀上的終極規範。 他問我美和醜有區別麼,善和惡有區別麼,得失有無進退成敗有區別麼,殺人偷盜強奸詐騙是好事還是壞事…一連串的問題,都不等我回答,接下去就說,什麼規範都不承認,這就叫虛無主義,這就叫極端的個人主義。這兩樣東西是通在一起的。說時語調平靜,但白淨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從而我知道了,這個人雖然思想開放活躍,求知欲很強,對我們這些人很尊重也很愛護;雖然關心潛科學,嚮往自然與人文的互動,也熟知愛因斯坦和哥本哈根學派的爭論,卻仍然是個馬克思主義者。 三 那年年底,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要借調我到北京工作,蘭大黨委不同意。老韓主張放人,我得以成行。他是為我著想,說那邊資料多些,信息流通些,文化環境也好些,去了對發展有利。埋沒了那麼多年,該去闖一闖了。臨走時,他囑咐,那是個漩渦的中心,去了要特別小心。你搞你的美學,不要多管閑事。那篇什麼近觀,再別給人看了。什麼時候不順心了,你就回來吧。說時,一臉的憂思。 我沒聽他的話,到北京後不久,就在社科院內部刊物《未定稿》上,發表了《異化現象近觀》。發表後寄了一份給他,附言道:骨梗在喉,不吐不快,懇請諒解。 他收到後,寄來一篇文章,題為《費爾巴哈的異化觀對青年馬克思的影響》,說是要交換交換意見。我把它推薦給《國內哲學動態》,不久就發表了。讀者反應熱烈,有叫好的,也有批評的。批評者說他太正統,“比盧卡契還左”。他來信表示,對於“正統等於左”的公式,很不以為然。 接下來,《未定稿》主編林偉被撤職。原因之一,就是發表了我的《近觀》。他聽到消息,來信說,現在不比以前,整肅限在黨內,你不是黨員,不要緊張。要是有什麼麻煩,你就回來吧。我已處境不妙,面對不可知的命運,想到遠方還有那麼一頂小小的保護傘張在那裡,心裡也踏實一點。 八二年我被趕出北京,又回到蘭大時,他已因發表異化文章,拒絕檢討,被解除了哲學系系主任和總支書記的職務。心臟病發,在蘭州醫學院住院。我走進病房時,他正斜倚著枕頭,望著窗外寸草不生堆滿雜物的小院子發呆。蒼白清 的臉更加蒼白清 ,透薄修長的手更加透薄修長,藍色的血派清晰可辨。床頭櫃上,放著藥瓶茶杯,還有一本打開的、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黑邊框的眼鏡,放在書頁上。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閉門讀書,為現象學的流動無形感慨,為工具理性和本質主義的語義混淆犯愁。前幾天收到他的信,把政府的腐敗,社會上人文精神的衰落,大學校園和科研機關裡的勾心鬥角,連同西方國家的技術異化和工業東亞的社會異化,一股腦兒都說成是歷史的生產性開支,是人類為實現個體和整體、存在和本質、對象和自身統一所作的反面準備。他說,“我就是不相信,世紀末的時尚--後學解構潮流發給虛無主義的通行證,能夠永遠有效”。大哉斯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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