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在我去怀柔插队三十八天后,我的三位中学同学同窗好友去陕西安塞插队。和此前不断重复上演的告别场面一样,车一启动,哭声一片……也是,此一去,千里万里,山高路远,远离(远离!)亲人和北京!此一去,何日是归程?在黄土高原上,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刘宏刚、金延刚、王德禄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应该想得比我多……因为那一片陌生的天空、土地和人群要由他们去面对…… 他们走之前,延刚专程跑到北房向我报告这个消息。当时我正在铡草,不是用铡刀,而是电动的铡草机,我负责供草,就是连续不断地把草送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使另一个人可以很顺利地把草塞进电动铡刀的入口。那天有点阴天,铡草到不累,但很脏,人弄得灰头土脸的。我看见有个人进了场院,但没想到会是来找我的。延刚走到离我两三米远处,停下,脚后跟一碰,啪,一个标准的军礼!吓了我一跳。一块干活儿的两个社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又一次去送站,也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锣鼓喧天,标语林立,一片红海洋!当时宏刚、延刚的父亲都是受冲击对象,他们自然是作为“可教育好子女”才被“恩准”去革命圣地延安的。德禄的父亲是“丰泽园”饭庄的上灶,特级厨师,从小学徒,也算的上“苦大仇深”,没什么事儿。“文革”中没什么事是幸福的,比如抄家,你要赶上了,你还要不服,不打你个半死儿就是上上大吉了——这些现在听起来都是天方夜谭了,我的学生大部分不知道“文革”为何物,而“文革”仅仅过去三十一年。 沈符民和吴镝(吴尔斯)也去送站。大家相对无言。其实,此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说不清楚明天将会发生什么;但是毛主席的话是要听的,他老人家伸手指航向,我们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临上车之前,我和延刚交换了帽子——我的帽子是我插队时唯一添置的物件儿,一顶狗皮帽子,因为过去我老是冻耳朵(可见那时北京有多冷!);说是唯一,就是别的什么也没买,也买不起——那时我们家是靠发“生活费”过日子,靠卖东西度日。我想,黄土高原更冷,延刚更需要——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2007年9月17日晚于“一步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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