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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父亲被发配五七干校,家里的日子就十分难过了——所以,我从那时(不到十八岁)就知道什么叫过日子。早上一睁眼,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儿,缺了哪个也不行。生活费是大人十五,小孩十二,人民币。妈妈每个月要去结核病防治所检查治疗,从和平里到灯市口坐八路无轨(现在108路无轨的前身)正好是十三站,一毛一分钱,来回两毛二,两个人四毛四,弟弟要去就是六毛六。现在听起来这些就像是天方夜谭,几毛钱,还算计?事非经过不知难。那时候,几毛钱就可以下馆子! 记不住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峰峰煤矿要招工,挣钱不少。我和宏刚商量,豁出去了(那时矿难没有现在这么频繁,但危险系数也很大,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去的),到邯郸去试一把!我们俩家情况差不多,在几个最好的朋友(同学)中,走的比较近。他们家也是发生活费,他父亲身体也不好,经常要去医院,所以我们俩对北京的医院比较熟。到邯郸要小十块钱的车费,几乎等于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宏刚也是如此。怎么办?没别的招儿,蹭车吧,逮着就认了,逮不着就去挖煤(据说当时来者不拒,因为条件艰苦,愿去的人不多)。 经过一番分析权衡,选了一个傍晚的慢车,我们从永定门出发了。五分钱的站台票混进站混上车并混到石家庄——那次很不幸,我们在到石家庄之前的一次非常规查票中被列车员和乘警擒获——可能我们俩在这趟慢车上太扎眼了,一个一米八零,一个一米八四,学生模样,背个书包;上上下下的全是各色人等的农民,扛着背着大包袱小褡裢,扁担在车厢里晃来晃去…… 本来应该是早晨到邯郸,所以到石家庄是半夜。被押送到车站公安局后,火车继续往邯郸开,我们就成了阶下囚。原来我们并不孤单——院子里蹲着好几十号人呐!我们自然也融入其中,双手抱头。警察时不时地出来转一下,看谁不顺眼就踢两脚,骂两句。有一个警察出奇地矮,真是北京话说的“小地出溜儿”——估计比雷锋同志还要矮一点儿。我和宏刚蹲着,稍微一直身子,就和他站着差不多高了!于是我们被他“修理”了一下。旁边有两个不识相的,看出来是为什么了,窃窃私笑,也被“大修”一下——比较悲惨,一脚踢倒要害部位,半个多小时像个弯钩儿大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直哼哼!借着惨淡的灯光,我看见那小子直冒汗珠子!还有几位“女囚”,靠墙边蹲着,有两个女警察不时地来看一眼。 谁也不敢说话,死一般的寂静。“女囚”不时被提审,“男犯”无人过问。夜深了,秋天的后半夜还真有点儿冷,大家自然更加缩成一团儿,像一片刺猬蹲在那儿。警察估计大部分也休息了,很长时间没有巡视。“男犯”、“女囚”逐渐“还阳”,有人开始小声和旁边的人说话,胆子大的开始抽烟。 天蒙蒙亮时,警察来了,让大家站起来,然后分成几拨,都干活儿。我和宏刚正在扫地,被叫去问话。 那是一个老警察,那时没有衔儿,不知是什么官儿。现在想想那个人不错。只是问我们为什么不买票,去邯郸干什么。我们说没钱买票,去邯郸找工作当矿工。他说学生不老老实实在学校呆着,四处瞎跑……呆会儿有一趟去北京的车,回去吧,别再四处乱跑了,让大人着急…… 所以,我对石家庄这个城市没有好感。后来,我就去怀柔插队了,宏刚他们去安塞插队。这些年有时想想,可能冥冥之中是有定数的。老天爷不让我去挖煤,所以让警察把我们逮起来!当然,挖煤远没有创建中国文化管理学科重要——我感谢上天的美意,使我来到京南,文化部文化干部学院(现中央文化管理干部学院,曾是文化部五七干校、文化部党校),参与中国文化管理学的开创,找到我的归宿……人生几十年,匆匆而过,真正能找到自己归宿的人并不多,我是幸运的——但当年特别懊恼,不但没当成矿工(那可以挣到当时的大钱,解决家里的生计,并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还做了一回“阶下囚”……
丁亥初夏至深秋于“一步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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