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瞅着今儿是老太太七十整寿的日子口儿，国强的片儿汤话就甩出来啦！
     

    一大早先发上香菇木耳黄花，然后就奔自由市场转悠菜蛋肉，多少年的老规矩，老太太过生日就吃这口——羊肉鸡蛋打卤面。忙得脚后跟朝前，手腕子能酸出醋来。一切都摆弄差不多了，人家晃晃悠悠迈进门槛，踩饭口来的！得，您有派！不就是个副老总嘛！现如今这北京城，甭说副总经理，总经理都一秤约出二十多个来！合着我们厂子不景气，人就掉份，我就该去那受累的？嗐，谁让您是哥呢！老太太这儿十天半拉月不照个面，想起来打个电话：妈，您得注意身体啊！废话！老太太这儿煤气罐你换过一回没有？头疼脑热谁去医院拿药？换纱窗安烟囱都是我的专利？您每月给老太太拿钱，我也不少给。您以为人老了就认识那俩钱哪！去年老太太过生日就说因为业务忙脱不开身，打发媳妇儿子来的。今年，头三天就打招呼了。自个儿亲妈的生日还用谁提醒？是不是人要一上了买卖瘾，就没亲没厚了呢？行，您这老板能当大喽！

    国强的片儿汤话堵在嗓子眼里，刀拍黄瓜，案板山响。他媳妇来到身边，“你先去陪哥喝酒吧，哥儿俩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国强脖子一梗，“让他自斟自饮吧，人家是哥！" 嫂子也进了厨房，赔着笑说：“兄弟，你受累了。你哥，他真有点儿事。”国强心说：他老有事。不过，他对嫂子简单地笑了笑。老太太发话了，没辙，国强脸嘟噜着进屋坐下了，没瞅他哥哥国庆。国庆今天穿着西服，没打领带，站起身恭敬地给母亲倒上酒，又给国强倒。国强掐过酒瓶子，“我自个儿来，您是哥。”国庆建议全家为老人健康长寿祝酒，老太太抿嘴乐了。国庆要碰杯，国强竟自一口闷了。国庆掠过一丝含蓄，也一仰脖。眼瞅国庆连喝三杯，把国强弄了个楞。嗬，当老总练的？国庆颇为激动地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敬奉老太太，“妈，我顾不上来看您。这五千块钱您拿着。喜欢吃点儿什么，就让国强买去。”国强心说：又来了！不就是俩钱吗？显份？国强说：“妈，拿着。我懂，这叫劳力赎金。”他媳妇直推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国强眼努得牛似的，“你懂什么？”弄得国庆两口子一脸难色。

    喜庆劲儿的羊肉鸡蛋打卤面上桌。老寿星慢条斯理地品，国强稀拉呼噜就干了一碗，国庆挑了两口却忙着看表，然后愧色着脸提出有事要走。老太太倒开通，“得，来了就高兴，有事忙去吧！”国强似乎在意料之中，忙着吃第二碗。“弟，我走了，你多照应咱妈。”国庆郑重其事地说。国强没言声，面吃得挺响。国庆眼里闪了个水亮，告辞了。老太太鼓拥着嘴说：“那是你哥。”国强吃面声才低些。媳妇捅捅他，一团紧张地悄声说：“嫂子刚才告诉我，哥今儿早上从天津往回赶，在高速公路撞了人，那人死了！他现在是投案去。”

    “嗡”地，国强醒了似地追出门去。哪儿还有哥的影儿呢？熙熙攘攘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