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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胃穿孔。”推着妈往病房去的护士轻声回答了我的询问。 妈居然胃穿孔了,真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是我在同意手术的单子上签的字,所以主刀的大夫把我叫到了一边,“……剖腹探查的结果是胃穿孔,穿孔的位置在小弯……本来应该做胃切除手术,但老太太的情况不太好,血压比较高,腹腔感染的很厉害,体质也比较弱,所以做了个胃修补术,手术整个的情况还不错……现在没什么事了,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陪住就可以了。”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使劲地摇着大夫的手。 我让爸、大姐、大妹、妹夫和我爱人都回去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该着儿子出力了。 妈睡得很香,呼吸也很均匀。据大夫讲,麻药的作用要到后半夜才能完全消除,到那时候可能会有些疼;要是疼得厉害的话,就叫护士来打一针止痛针;但不能喝水,只可以漱漱口。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着点滴的针头,别让妈的手乱动。妈现在似乎不可能有动的愿望,她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过来。我不时地看看手表,带夜光的秒针有气无力地挪动着。 …… 妈是我们家的“内阁总理大臣”,里里外外一把手,我们家能混到今天这副模样,全凭她一手操持,调理,要换一个人,嗨,准得砸锅。 爸从年轻时就眼睛不太好,现在更是老眼昏花,两只眼睛的视力加起来才0 . 25 , 所以一直只能给厂子看看大门。爸虽然不善言辞,但他为人忠厚老实,干活儿不惜力,所以全厂上上下下都对他印象不错。但爸又有点儿老实的过份了,再加上遇事拿不定主意,所以人家要是想整治他,一捏一个准儿。妈最恨爸没主见,胆小怕事,所以妈也就自然而然成了我们家的最高决策人。 爷爷八十三了,是我们家的“不管部长”, 什么事都不管,又什么事都管。他管事有他管事的特殊方式和适当时机。无论是谁,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做坏了,他知道了,就该管了。“我早说了,这事得……没人听呀,这不,坏了吧?人老了,说话就不值钱了…… ”他还怨上了。可是,谁也压根儿没听他说过这事该怎么办!爷爷做了一辈子小买卖,解放前推辆小车走街串巷,解放后公私合营了,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小零售店里卖杂货和干鲜果品。爷爷最大的优点是精于算计,大概这是做小买卖的人必须具备的条件,但也带来了它的反面——比较小气,抠抠缩缩的。家里来了客人,做几样菜招待一下,他是必需样样尝到,那怕后半夜在院子里转悠呢。 妈虽然总理一切家政,但妈却没上过学。虽然没念过书,但并不妨碍妈的治家理财。六八年以前,即大姐工作之前,我们家的日子可是紧巴巴的,爷爷和爸的工资加起来才九十多块钱。而要维持这老少三代七口(后来几年是六口)之家的柴米油盐、亲朋往来,房租水电,需要多么精确的算计和严密的筹划呀!不能有一点漏洞,不能随意乱花一分钱;该下月买的东西,这个月决不买;有论堆儿卖的菜,决不买上秤约的;吃饺子买肉,从来没有超过四毛钱的时候……反正,我对妈的治家本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又觉得深不可测,不可企及,无论如何也学不到手。我们俩的工资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了,她也是七八级的研究生,学中国现代文学的。我们俩每月加起来有一百四十多块钱,也没孩子,除了每人给家十块钱之外,就没有任何负担了。要和我们家当年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七口人,九十多块钱;两口人,一百二十块钱!但也怪事,我们俩这个日子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每到月底,有时还有手紧之感!当然,八十年代的人民币比五十年代的略毛一点,这是实情。但这也相差太悬殊了。于是,我就夺了权,由我来理财,每天记帐。没想到,我还不如她。她那时只是时有手紧之感,而我仅仅管了一个月就己经是捉襟见肘了。所以爱人对我说,你还得去学三年家政系才行。可妈甭说什么家政系,连学都没上过,却把家里弄得井井有条,你说邪不邪?你能不佩服吗?但妈也有让我不理解的地方。就说我那位妹夫吧,可真算得上是一位人物了。他和大妹,可谓天设地造的一对。大妹的好吃好穿——不是一般的好穿,她的衣裳比大姐整整多四倍还拐弯,当然,这和妈的“人靠衣裳马靠鞍”的主导思想是不可分的;好吃,是她自我培养的,尤其好吃零食,大概小的时候吃不着,上班之后就“补课”。而妹夫,显然比大妹还要高一级:从穿着料子的质地上,从饮食构成的成份上。要不,大妹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就拜倒在他的脚下,五个月之后就跟他结婚了呢?他们俩从认识一个月之后,他就在我们家住,在我们家吃;一直到结婚,算是不住了,但中午还是要来吃饭。而且吃完饭之后还要吃水果——其实这饭后水果是外国人的习惯,不知何时也传到了此地的上流社会?并且,碰上不顺口和质量不高的午餐,对不起,扭头就走。后来大概是大妹跟他说了,所以赶上不爱吃的多少也能捏着鼻子吃两口,算是给我们这个普通百姓家庭老大不小的面子。他虽然精于算计,但数学并不好,连妈都看不起他,原因是那次找给妈买切面的钱少了一分,应该找七毛九,他却放在桌子上七毛八。用妈的话说这叫“往里傻不往外傻”。他虽然是部级(当然是带国徽的部)干部子弟,老三届的学生(六八届初中毕业生),但智力商数确乎不高,皓首穷经,连考了三年大学,屡试不第,只好作罢。他是外国文学爱好者,有一天,我仔细地听着他对一些大师和名作的评价,说实话,他还真有些好见解,对我很有启发;但一谈到中国文学,他那不屑一顾的神情使我为之一震。要不是大家都在的话,我非要和他好好辩论一番,非要让他说明白——中国文学怎么朽了,外国文学又是如何的不朽?我知道妈是十分疼大妹的,对姑爷好就是对姑娘好。再者,妈是很讲外场的人,这从她的“衣着理论”中就可体现出来。虽然现在的日子比十几年前好过多了,但最多也只能算中等水平。可仅仅为了保持“天朝威仪”,为了显示“皇恩浩荡”,她就不对姑爷下逐客令或者收他的饭钱?我真感到有些费解……妈图的是什么呢? …… “水、水……”,妈醒了。我急忙用滴管吸了点儿水,凑近她的嘴唇,“妈,大夫不让喝水,您先润润嗓子…… ” 时针指在“2 ”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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