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妈的胃管是第五天早上拔的。在没拔胃管的这几天里，我几乎和妈进入了“对抗状态”。她从麻醉中苏醒过来之后，就嚷口干，嗓子要冒烟，让我给她水喝。我只好告诉她，大夫已经吩咐过了：不能喝水，只能漱漱口。开始，她还能遵守；后来，到了早上，大概也是干的太难受了，就把漱口的水吞了一口下去。我看她那么痛苦，就跑去问大夫，为什么不能喝水？大夫问我：水老是泡着刀口，刀口能长好吗？我无言以对，只好回来劝妈忍着点。没想到妈火了，让我走，去叫大妹来陪着她。我说大妹一请假就要扣奖金，还是我在这儿合适。这下，妈火得更厉害了，说我们只顾挣钱不要老娘了！没办法，我只好打电话把大妹叫来了，告诉她千万不能给妈喝水。可是，当我晚上去接班时，看见大姐正在给妈喂水。妈一看见我，就一扭头，不喝了；大姐还一个劲的催呢：怎么了您，刚喝一勺就不喝了，每回不是得喝三、四勺呢吗？我急了，问大姐是谁让给妈喝的水；大姐说是妈自个儿说的，并且她来的时侯看见大妹一次给妈喝了七勺。我一抬眼，看见妈还在瞅我，那神情当然是不愉快的，因为她知道我是决不会给她喝水的。熄灯之前，我检查了一下抽胃里残液的管子，发现不通了。急忙去找护士，护士正在抢救，没空儿。没办法，只好照猫画虎地学着干吧。当我拿起20ml 的大针管时，妈吓了一大跳；等我从妈胃里连续抽出七管暗红发黑的残液时，妈更是大吃一惊。我告诉妈，大妹给您喝水不是心疼您，实际上是害了您，这么多水留在胃里，泡着刀口，刀口能长好吗？妈没话说了。这一夜相安无事，漱口水全吐出来了。
    第七天，妈撤掉了点滴，大夫说可以试着喝一点米汤了。
    第十天，妈拆线了。
    那两天，妈老嚷饿，粥汤和粥也吃烦了，要吃面条．吃羊肉煨窜儿面。请示大夫之后，大夫说可以吃一点儿薄薄的片汤，但要少吃，试一试；至于什么羊肉面之类的，现在根本不能吃。当大姐从保温杯里倒出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片汤时，妈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满足的神情。看着妈吃的津津有味，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爸乐得都合不上嘴了，直让妈再吃点儿。妈告诉爸：大夫说要少吃多餐，一次吃多了胃要受不了的。
    米汤，喝了；片汤，吃了；蛋羹，也吃了；菠萝汁、红果汁……一点儿事情都没有，看来妈能回家了。

四

    第十五天，妈出院了。
    出院后的第一个礼拜，妈挺好的，吃饭完全遵照医嘱：全流，少吃多餐。看着妈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我们都非常高兴。第二个星期，妈就对粥和烂片汤厌烦了，要吃烧饼夹牛肉。大姐马上打电话给我。我进门时，妈还在冲大姐发火，“……整天吃烂片汤喝粥，你们诚心要饿死我是怎么着……”我急忙进了里屋，向妈解释，为什么还不能吃硬东西……可妈根本不听我的话，反而振振有同，“大夫不是说要吃有营养的东西嘛，牛肉就最有营养，你们干吗不给我吃？是怕我吃是怎么着？”“牛肉是有营养，可大夫没说让您吃肉，是让您喝汤，喝浓汤。我们早就问过大夫了，大夫说出院半个月之后才能给你喝，看您急的。”最后，总算达成协议：除了粥和片汤之外，试着加一点馒头，过两天再加牛肉汤。
过后不几天妈终于对牛肉汤也厌恶了。我们正在包饺子，猪肉韭菜馅。刚拌馅的时候，妈就在屋里念秧儿，“吃韭菜就得这时候吃、那才香呢，这几捆多少钱？”, “一块三。”大妹答道。“今儿我不吃牛肉汤泡馒头了，我也吃饺子。妈旁若无人地宣布了她的决定。我和大姐极力反对，大妹和爸却大为赞赏，爸还对大夫进行了抨击，“不让人吃东西，这叫什么事呀，好人不吃也得给饿坏了，甭听他的，没完……没事，吃吧，……”我和大姐觉得他们又可气又可笑，简直就跟孩子一样。争来争去，终于惊动了我那耳背的爷爷，他老人家拄着那根据说是他爷爷的老祖的父亲传下来的七扭八拐的狗头手杖，从西屋颤颤巍巍地挪了过来，问我爸这儿在争竞什么。爸告诉他：我们俩不让我妈吃饺子。一听这话，爷爷立马儿就撺了！指着我和大姐连声骂“逆子”！还说，他知道饺子不多，他宁可少吃或不吃，也得让我妈吃饱了，还得剩下点儿让她下顿炸着吃，她就爱吃韭菜馅……接着，他老人家矛头一转，指向了大姐，“你妈有病，你就净给他稀粥喝，再不就是烂片汤，你当我不知道是怎么着？我不说就结了。今儿个大伙儿都跟这儿，我得说的说的……炖的牛肉，你就给她喝点汤，肉全叫你们没事白嘴儿给吃了，你当我看不见呀，我全知道：哼，连我也不给吃，就给炸俩鸡蛋…… 你呀，快走吧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大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那漂亮的脸颊上淌过。大姐今年三十六了，要不是舍不得妈，她早就出阁了。我一看爷爷越说越不靠谱，就试图劝他老人家打道回府。没想到，他老人家又将矛头一调，冲我来了，并举起拐棍指着我问道：“为什么不给你妈吃饺子？嗯？你的良心让狗熊给舔了去了……”这时，爸也觉得爷爷太过份了，他原来只想让爷爷拍一下板就得了，没想到他老人家还激动起来了。在爸的劝慰下，爷爷终于崴拉崴拉地挪回了西屋。
    饺子下锅了，一个个白胖白胖的，在锅里上下翻腾。大妹一边念叨着“敞着煮皮，盖着煮馅”的煮饺子经，一边不时地回过头来瞥我两眼，那意思是很清楚的。大妹确实是妈妈的应声虫，无论妈说什么，她总是积极拥护、坚决照办。
妈此刻很得意，现在没人再敢阻止她吃饺子了。她已经靠着被卧垛坐好了，静等着饺子端上来。
    我脸上虽然很平静，但肚子胀得鼓鼓的。看着妈有劲道道地吃着饺子，几乎连嚼也没嚼就咽了下去，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我想劝她老人家慢慢吃，多嚼嚼，但不知为什么，牙关很紧，似乎嘴张不开了…… 
    涮完碗，我就走了。一边骑车一边想：明天上午准备去医院吧，准备对大夫的斥责洗耳恭听吧。有什么办法呢？没治，打鸡血都没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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