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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吃了十口排叉的结果是:切了五分之三的胃,输了一千二百毫升血,肚子上开了一刀,缝了十针,平均一口排叉一针。妈这回确实长记性了,出院将近两个月,吃东西一直遵守医嘱,所以胃没出过问题。 看着妈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们都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 春天,四处都充满了生机。院里的山里红树开满了小白花,而墙缝中的土鳖也早就爬出来大肆活动了。 春天是美好的,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但春天也会给人们带来忧愁。 清明前一天,刚到家,大姐就焦急地对我说:“快去瞧瞧吧,妈浑身上下哪儿都疼。你说怎么办?”好象我是妈的主治大夫似的,我一来,就能手到病除。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上医院吧。”没想到,这次去医院不仅没治了病,反而给妈添了病——添了块心病。 一进急诊室,正好碰上两次给妈开刀的那个大夫。他以为妈又吃坏了,连忙问大姐是怎么回事。当他知道不是胃的问题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可是,看过妈的各个关节、看过血沉化验单之后,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血沉一百三十一,说明风湿活动很严重,还有低烧,关节情况也不好……这几个月吃‘强的松’了吗?”, “没有,您不是说不能吃了吗,对胃有破坏作用。”我小心翼翼地答道。“对,现在矛盾就在这里。要控制关节炎,尤其是风湿活动这么严重的关节炎,一定要用激素;可所有的激素类的药都对胃有破坏作用。”“那打点针不行吗?”大姐急忙接了一句。“一般来说打针效果不太好,尤其是在现在。而且老太太对青霉素过敏,庆大嘛,疗效就更差一点儿。肠溶阿斯匹灵和肠腔消炎疼到可以用,疗效一般,就是比较麻烦……”“您看能用什么药就给开点儿得了,甭管麻烦不麻烦,反正比没药用强。”大姐好像怕大夫不管了似的,又赶紧接了一句。“好,那就先开点儿药吧。你们俩跟我来一个人。” 大姐跟大夫走了之后,妈才睁开了眼。我知道妈闭上眼睛的原因。第二次开完刀之后,还是我和大姐陪住。有一天早上查房,妈一看见给她开过两次刀的那个大夫也来了,就闭上了眼睛。等大夫们走到她床前时,她也不睁眼。大夫们以为她睡着了,再加上情况也比较正常,就过去了。查完房之后,我问妈,“您刚才干嘛闭上眼?”,,“我不爱瞅他。”。“谁呀?”, “就是给我开刀的那家伙。”。“怎么了?您干吗不爱瞅人家?人家招着您惹着您了?人家要不给开这第二刀,您不就完了?”, “哼,要不是他,我还不至于开第二刀呢!第一回你都给我切了不就完事了吗?不切,非弄一个‘二进宫’,让我多受这么多洋罪,多花好些钱。哼,你还让我瞅他,我干嘛瞅他呀,不恨他就算好的!”听了妈这番宏谈伟论。我不禁有些愕然。妈这么明白的人,怎么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呢?您要不是又吃饺子又吃排叉的,怎么会挨第二刀呢? “怎么着?他说我不成了?药都没法用了?”妈焦急地注视着我。 “您听什么呢?谁说您不成了?大姐不是拿药去了吗?”我平静地回答妈。
“哼,你以为我没听见呀,你小子甭蒙我,他说的我都懂。他不是说有矛盾,治关节炎碍胃的事,青霉素也不能打,过敏……哼,我也不用他治了,打一开始就没安好心眼,反正我也不成了,治也是瞎掰,没用,白花钱,白受罪……整天吃烂粥烂片汤,要不吃汤泡馒头鸡蛋羹,没劲……”“您说什么呢,过些日子胃好了不就什么都能吃了吗?现在您就得忍着点儿。”“我忍不了了,我也不治了,你们俩赶紧把我弄回去。今儿晚上我也不喝鸡汤泡馒头了,你去给我买一斤‘月盛斋’的酱牛肉,再买几个小烧饼,炸半碗辣椒油。今儿晚上我就吃它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了,豁出去了……”妈正说到一半的时候,大姐拿着药回来了。听妈说完之后,大姐大惑不解地看着妈直发呆,“妈,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想起酱牛肉来了?现在您可不能吃那玩意儿,多硬呀,胃受得了吗?” “甭管它受得了受不了,老太太这辈子就爱吃这口儿!今儿晚上是吃定了,那怕明儿早上就死呢!” …… 到家已经是快八点了。 刚躺好,妈就催我去买酱牛肉小烧饼,让大姐炸辣椒油,我一边暗示大姐一边劝妈,“您再忍一两个月,现在吃那玩意儿不行,吃了还得胃穿孔出血,还得去医院开刀,还得受罪,这事别人可替不了您……” “我也没让你们去替我,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总比活受强,你甭管了,你就去给我买去吧。” “现在都下班了,您让我上哪儿去买去?您先吃点东西,要买也得等明儿再说了。” “我要活不到明儿呢?你倒是去不去?”大姐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雪白的馒头进来了。妈连瞅也不瞅,径直对大姐命令道,“你去给我买酱牛肉去,什么时候买着什么时候回来,买不着就甭回来了。”大姐的嘴张了两下,好像要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看着她求援的目光我也毫无办法,只好低下头去,使劲抽烟。 “好呀,你们这俩没良心的,串通好了,穿一条裤子……我想吃一口都这么难哪!你们忘了,是谁把你们从一尺长拉扯到这么大,你们的良心让狗熊给舔了去了……”说着说着,妈落泪了。幸亏爸去值班了,爷爷已经睡着了。否则,我和大姐…… …… 大姐终于绷不住了,站了起来。她的目光在询问我:是去,还是不去?我又低下了头,我能说什么呢?做为儿女,我们应该孝顺父母,让他们过个幸福的晚年;对于长辈的要求,我们应该尽量满足,使他们愉快,但是,妈即将采取的这个行动,却无异于饮鸡止渴,是万万使不得的,可又有什么办法来阻止呢? 我迷糊中……突然听见妈大声说道,“你到是去不去?没良心的……是谁把你们从一尺长……”我急忙睁开了眼睛,借着堂屋的灯光,我看见妈睡的正香,发出轻轻的鼾声。那刚才是…… 大姐回来了,屉布里的烧饼还是热的,酱牛肉虽然不是“月盛斋”的,但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我想起来了。我们姐儿俩还没吃晚饭呢!这半天,简直折腾糊涂了。晕了。对。干脆…… 于是,我掰开了一个小烧讲,夹上两块酱牛肉。举到嘴边,使劲咬了一口。嗯,热烧饼夹酱牛肉确实香。大姐乐了。她也如法炮制。“那妈醒了要吃怎么办?”大姐吃着吃着突然问我。 “就说都让咱们姐儿俩吃了,妈能把你怎么着?” “那明天呢?她还让去买去,怎么办?” “明天,嗯……明天,明天她可能就转过弯来了,也就不想吃了。” 回去的道儿上,我的脑袋里塞满了明天将可能出现的各式各样的局面。 明天,我们寄希望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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