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这种人,在北京城圈儿里并不多见。凭什么说他不多见?他是奇人、怪人、伟人?都不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那种不想当普通人的普通人,难怪。五十多了,知天命都好几年了,成天介儿也不上班,整日介儿在家窝着,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正住在同一个楼区里的人很少能看到他的身影。这年头反正谁也不注意谁,只要楼没着火房没塌天然气管道没爆炸,没跳楼没报警,谁也想不起来周围还有什么什么人。知道他姓马的人都不多,偶尔有人提起他,摇头的多于点头的。点头的也是因为知道他太太,姓石,石大夫。街道居委会的情况登记栏里写下的是他太太的名字,户主;老马是家属。 其实,五十多岁正是秋阳高照,如日中天,成熟饱满的时候。不是什么都干得了也不是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这个岁数是当总统的最佳年龄,而且是大国总统。可谁让老马当啊?再者说咱中国也没总统啊!他横不能为当这总统跑委内瑞拉、巴拿马去吧。再说人家那儿也不缺总统,自个儿抢还抢不过来呢!老马统计过,毛泽东、华国锋成事的时候都是他这个年纪。可那是领袖,也不叫总统啊!不过,这全是老马梦里的话。五十多岁当个交通协管员还行,就是那种以前穿芝麻酱色儿,现在换成浅绿豆色儿服装,手里拿个小旗儿,嘴里含个哨儿,十字路口红绿灯底下一站;红灯停、绿灯行,认真严肃,态度温和,举止机械地管理着来往的汽车、自行车以及行人。主要是自行车。就是辛苦点儿,早出晚归,风吹日晒,多吸点儿尾气。据说大礼拜能休息,一个月二十四天班儿,五六百块钱,行。虽说城南六里桥底下某交通协管员由于认真管理行人横穿马路,让那位喝醉了的爷掏刀扎死了,悬赏10万块到现在都没着落。可那是“关门掩舌头——巧了”、“进动物园见老虎走时子(性交)——撞上了”。不全是那样儿,要都那样儿,北京城成什么啦?还叫首善之区吗?树林子一大,什么鸟儿没有啊!再说,北京这树林子,嘁!凭老马这身子骨儿,这精气神儿,这办事认真劲儿,这能力,干这怎不行啊?关键是老马不会去干。也许老马的生活还没逼到那份儿上,不信你饿他三天试试?实际上是老马心里头有个“结儿”,这个“结”就是那个“症结”的“结”,也是“贵族情结”的“结”,就是他拉不下这个脸儿来。正如学者章诒和文章中谈到的,中国人的文化大都是“面子”文化,要头要脸要身份,倒驴不倒架。什么博士生去养鸡,研究生当“破烂王”,那是他们!那是后现代人物。我老马,不行。如同老舍《茶馆》里落魄了的松二爷。松二爷后来果然是饿死了,但老马饿不死,他是堂堂皇皇的国家干部,公务员系列。虽说下了岗,但拿的也是正经的官饷。面子文化?面子文化也算有文化嘛!谁有文化也不愿往脚丫子上使劲儿。 既然总统也当不上,交通协管员又不愿意干,那总得活动活动吧!“生命在于运动”,凡是活着的人都知道这个理儿,人总不能待攒了吧!老马从他太太石大夫的医学书上学了个词儿,叫“废用性萎缩”,人的生理心理各器官各部门要是老不用,就会退化。可你让老马干什么去啊?除了总统和交通协管员,别的事由儿他还夹不上眼。其实有他夹不上眼的,也有不夹他眼的。正所谓高不成低不就。以前他是上班上惯了的人,朝八晚五,现在他是上不惯班的人,没朝几晚几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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