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大人了，挺大男人了，老马这胆儿小从哪儿来呢？长大成人以后，老马看了一点弗洛伊德的书，才知道人的胆量大小与自小形成有关系，是自妊娠发育始，也就说是在爹妈作胎时就打下底儿了。爹妈作胎时的情形，什么身体状态、什么精神状态、什么心理状态，老马自然无法考证。但他知道他爸爸老老马胆子不大，是个窝里窝囊老实巴交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但老马又知道，男孩的遗传基因更多源于母亲，属于交叉遗传。
    在老马的印象里，母亲可不属于胆子小系列的人。她性格爽朗，为人开通，具有一种叱咤风云的感觉，也有过叱垞风云的经历——担任过街道居民委员会主任，正职。而且，说母亲胆儿小，她敢在家庭关系接近复杂，生活条件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下这么多孩子？以至于老马在兄弟们中的排行只列到老五，下面还有四位。说明：大哥、二哥是他爸前妻生的，他妈是“续弦”。但只他妈生的活下来的就七个，比半打多。老马算过这个帐：母亲生他那年只28岁，是生育最佳年龄，体格一定健康，这以母亲当年的照片可以佐证。是不是母亲当年怀他的时候，生活有什么不顺，精神上有什么压力？受过什么刺激？也没证明。
    生老马的那年是公元1950年，这一年，已解放，人民共和国才成立，抗美援朝还没开始，母亲不属于剥削阶级，也不是反动派，也没有被镇压的事儿。父亲又比母亲大八岁，面对年轻貌美，又是“续弦”的妻子，凭他的性格是不可能有什么欺负的作为，大概只敢有恩爱。那老马这胆小的毛病打哪儿来呢？经过老马仔细地回忆和总结，他的胆儿小，除了天生有他父亲老老马的一小部分基因外，没有胎教的关系。最大的可能是，他记事以后，家里以他母亲为首的人吓唬他有关系。
    老马开始记事时是几岁？他闹不清。有天才的两岁半即可背诵《反杜林论》，老马非天才，这个岁数时他连尿炕都记不住。他只记得小时候他妈只让他在自家院子里玩，不让他到胡同里去玩。更不能上大街，他家离大街很近。记住的几句话：“别到外面去，让车碰着！”那时候，车，甭管什么车，汽车、自行车、三轮车，连骡马拉的大车都算上，也没现在的一个旮旯多。所以，五十多岁的老马现在倒用上他妈当初的教诫，尽量不到外面去，怕车碰着。还有一句，他妈说：“别到外面去，让拍花的拍了去！”“拍花的”是怎么回事，他不清楚，反正他害怕，只知道那是能把小孩弄没了的一种东西。小孩闲不住，爱动，磨蹭磨蹭就玩到院门口了，他妈又一句：“快回来，麻猴儿来了！”他赶紧捣着小腿往屋跑。麻猴儿，是怪物，是吃小孩儿的，是呲着毛的妖精。进屋他就关门，从门缝往外瞧，脸红心跳，怕麻猴儿追进来。长大一点儿，有人告诉他，麻猴儿就是狼。狼，他也怕，但怕得清楚点儿，他听到话匣子（收音机）里边的广播剧：“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知道狼要吃羊。他被大人牵着手上过大街，看见有卖菜的、走路的、有拿着红白两色指挥棒穿着百制服的交通警察，没见过狼。在动物园里见过狼，被笼子关着，出不来。而且从他们家住的地安门离西郊动物园远着呢！所以他觉得麻猴儿比狼可怕。——要说老马有思想，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