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经过多少年多少年以后,老马已经成为一个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儿了,才从《北京晚报》上看到一则文章,介绍解放前京东一带有人养马猴的事情。知道马猴是一种猴,比一般的猴个子大,能站起来走路,还能帮人养马。这使老马顿开茅塞。这马猴是不是就是小时候家母净吓唬我那个“麻猴儿”啊?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老马听到一位亲眼见到过马猴的同事绘声绘色讲马猴与人发生性关系的故事,故事虽然离奇古怪,但老马确信无疑,因为同事是陪部长以及部长夫人去的,同事的身份是给部长开车的司机。他哪里敢胡编乱造?再说,他那文化也编不出来。老马读过一点儿《红楼梦》,别的他记不住,某章某回薛蟠行酒令的胡说八道他倒记得清:“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女儿愁,洞房出了个大马猴!”可见啊可见,曹雪芹又在京东生活过。马猴这种东西确实存在过。北京人用它吓唬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其实,老马最怕得还不是马猴,而是“寒流儿”。那时候,入了冬,天黑得早,吃完饭,小孩儿们就被圈在家里了。家家如是。小孩儿憋得慌,院外不能去,院子里总能呆会吧!刚挤开一条门缝,他妈就一句吓唬:“别出去,有寒流儿啊!”小时候的老马立马就把脚收回来了。“寒流儿”,肯定是比麻猴儿还厉害的怪物,听着就可怕。麻猴儿好歹还和猴儿有关系,能想象出来大概是什么样儿,孙悟空就是猴儿,齐天大圣!“寒流儿”是真的可怕啦!大概他妈看出这招最有效。一句就管用,一句顶一万句,以后发展到不只是往外跑,即使在屋里,在炕上玩(严格讲是铺,木板搭起来的床),淘气、闹的时候,不听话的时候,他妈就一句:“寒流儿来了!”高效。终于有一天,小时候的老马开窍了,他支楞着两只眼睛,斗胆地问他妈:“妈,您老说寒流儿寒流儿的,寒流儿到底是什么样啊?”他妈和面呢,没理他。他磨他妈:“妈,您倒是说啊,寒流儿什么样阿?”他妈脑子快 :“行,等寒流儿来了我告诉你。”也该着,当天夜里北京就刮大风,那风“呜呜”地,拉着长声,拐着弯儿,由远而近,一阵紧似一阵。刮得树枝子哗哗地作响,刮得院子里的破盆噼哩梆当的。这时候,他妈揪着老马的小耳朵:“听听,听听,你不是想知道寒流儿什么样儿吗?这就是寒流儿!”钻进被窝里的老马已经怕得不得了了,漆里的夜晚,呜呜的风声,敢情寒流儿这么大动静呢!比麻猴儿可怕。他妈还跟上一句:“想出去看看吗?”老马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气不敢出。他妈问:“往后还问么?”老马接着泼浪鼓:“不了。”以至以后天擦黑就往家钻。生怕“寒流儿”追上。上茅房一人不敢去,有一次竟把屎拉在屋门口腌菜的空坛子里。 “寒流”在老马的童年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后来成年的老马总结他妈对他的教育:“夏天靠麻猴儿,冬天靠寒流儿。” 这种环境长起来的孩子,他胆子大得了吗?当然,还有更实际的原因:老往外跑,和别人的孩子一块玩,孩子们再淘气,磕了碰了,都麻烦。弄不好还得上医院,上医院就得花钱。冬天往外跑,冻着流鼻涕拉稀,还不得吃药?吃药就得买,又是钱。即使在屋里,他妈也老嘱咐他,别乱动东西。摔着碰着都得花钱买。老马小时候家里没什么,基本是一间屋子半间炕,有两只暖壶(瓶),竹皮的,绝对不敢乱碰啊!他爸挣点钱估计买不起几只暖壶。就是尿盆掉了块磁不也坏得快吗?老马从小不敢乱动东西,实际是保护家中价值。老马清楚记得有一次,他那比他聪明、淘气的哥哥动了他爸箱子底儿的老式照像机,把一只螺丝摆弄丢了,那顿打挨的,昏天黑地的。他爸用一块大厚板子揍,跟打贼的似的。老马还敢动嘛?打小对暖壶、尿盆都小心翼翼的人,还能干嘛?你指望他开汽车?汽车磕了碰了跟暖壶碰了,哪个贵?老马知道。反正不管怎么说,老马就是胆儿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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