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时候的这帮大小伙子，只要一出了北京，哪个不是天南地北一通云游啊！至少也得转了韶山、延安才算数。可老马不敢，最不敢的是他不敢个编个假名字跟当地红卫兵接待站借钱，他怕日后还不起。去上海串连的10快钱还是他妈从日子缝里挤出来的呢！一伙儿的好几个同伙去了西安，他陪另一个生病的同学回了北京。
    小红到老马家的时候，学校正处于“萧条期”，老马也正是“逍遥派”，在家等学校的分配。老马正应该挑水，他已经十七八了。他从十一二岁，上小学时就挑，属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类。所以至今五十多岁的老马，肩膀的肌肉还是一边高一边低。那时他童年挑水的存证。可小红帮他妈蒸窝头那阵子，老马不大愿意去挑水了。那阵子老马的妈从他同父异母的二哥那儿要了一件旧军棉衣，二哥当过兵。（老马除了两个同父同母的哥哥，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家关系颇复杂。为了叙述故事方便，赶上谁说谁）军棉衣车门呈土黄色，上有一排“八一”标志的深麻酱色的“军扣儿”，老马穿上很是神气。再戴上一顶栽绒帽子（栽绒即人造绒），俨然一种“革干子弟”的感觉了。老马丝毫没有嫌弃他爸的意思，虽然他爸爸也是个“工人阶级”，也不是“走资派”。只不过觉得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人们对“革干”、“革军”子弟有一种特别的羡慕，从眼光里都可以看出来。老马如此这么一打扮，虽不会改变他家的成份，但总可以增加一点更革命的光彩嘛！总可以赢得他人另眼看待的眼光。但是，问题由此而产生了——如果穿着套有染过或洗得发白、胳膊肘打着补丁的旧制服的棉袄去挑水，没人理会你，大家会习以为常。但如果是“革干”子弟挑着俩破洋铁皮桶去大街马路边上挑水，那就有人注意你了，那眼光不是羡慕，是奇怪？再盯着你晃晃悠悠将水挑进那条窄巴巴的胡同的破败门楼里，就更奇怪了。革干子弟没有这么访贫问苦，或是学雷锋的。那阵子，所以老马不愿意去挑水。实在不行了，也坚持到天擦黑再去挑。他妈也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孩子叫不动了”。他妈这里做饭洗衣裳等着用水，他非要“呆会儿再说”。他妈急了：“再呆会儿水管子都冻上了！”那时候是冬天，北京的冬天非常冷，自来水管真有可能冻上。即使关了水阀门，也会冻。还得用滚开水浇水龙头。老马抻着（拉长时间、拖延）不去的原因是想等天色朦胧些，过路的大概就看不清这位“革干”子弟挑水了。本来老马也可以换了他那套打补丁的旧行头去挑，此前也是，不必等天黑。可近日家里来了小红，他越来穿着军棉衣不下架了。哪个少男不愿意在少女面前保持“美”的形象呢！——那年头叫“精神”、“倍儿精神”。这天，老马又假装肚子疼。小红见状，抄起扁担水桶，上肩就走，不一会儿，咣咣咣两趟，四桶水倒进水缸。急得老马他妈指着老马刮自个儿的脸：“你呀，大小伙子，羞不羞啊！”人家小红倒不说什么，闷头又帮他妈淘衣裳去了。老马他妈感慨：“唉，人家姑娘倒是资本家的女儿呢，我看比劳动人民还劳动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