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民主与权威之间的适度张力,是构建和谐社会的关键之一,这既是一个政治问题,也是一个伦理问题。中华传统文化为解决此一难题提供了有益的思想资源。 一 近20年来,“可持续发展”已然成为世人关注的焦点,这首先集中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诸如能源问题、环境问题突现为紧迫课目。然而,人类要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除正确处理人与自然的相互关系外,还必须追寻人与自我、人与社会的协和共生,求得人际关系的健全发展。而中国传统文化蕴含的互动共济的人伦理念值得借重,这种理念集中体现在“五伦”说之中。 自汉代以来,人们习惯于将“三纲”说与“五伦”说并列论之(所谓“三纲五常”),视作必须遵循的“纲常名教”。至近代,它又被一概列入“专制纲常”,在“旧礼教”名下加以抛弃。这种对“三纲五常”的褒扬与贬斥,都失之笼统,其实,“三纲”说与“五伦”说虽然都是宗法制度的产物、宗法观念的表现,有着相通性,但二者又颇相差异,应当予以分梳,区别对待。 人称中华文化是一种伦理型文化,指的便是中华文化用力于探讨尊卑、男女、长幼等人伦关系,有单向独断论和双向协调论两说,形成两种传统: 一种传统,表现为“三纲”说,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孔颖达疏引《礼纬•含文嘉》),认定尊者、长者拥有绝对权威和支配地位,卑者、幼者唯有屈从的义务。这种单向独断论的绝对主义伦理观念构成专制政治的伦理基础,是长期桎梏民众的精神枷锁。 另一种传统,表现为“五伦”说,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其间包含着人际间的温情、理解和信任,而且是相对性、双向性的要求,追求人际间的和谐共处,体现了阴阳彼此依存、相互为用的中国哲理灵魂,昭显了“仁者爱人”、“交相利,兼相爱”的中华元典精义。 以君臣一伦而言,“五伦”说对君与臣两方面都提出要求,《孟子•离娄下》说: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孟子反复劝导国君“保民而王” (《孟子•梁惠王上》),荀子则有“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王制》)的警告,八百载后唐太宗与魏征君臣对中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名论承袭于此。 至于夫妇一伦,“五伦说”则以“义”为标准,“夫妇以义事,义绝而离之”(司马光:《家范•夫妇》)。“夫不义,则妇不顺矣”(《颜氏家训•治家》)。这里强调的也是一种双向性要求。 在父子一伦上,主张“父慈子孝”; 在兄弟关系上,主张“兄友弟恭”,也是双向要求; 朋友关系则讲究互利互助,“交友之旨无他,彼有善长于我,则我效之;我有善长于彼,则我教之。是学即教,教即学,互相资矣”(王肯堂:《交友》),倡导朋友间互相取长补短,推崇的仍然是双向互济关系。 梁启超慧眼卓识,将“五伦”的精义称之“相人偶”,也即人际间对偶关系的相敬互助。 这种对人际间在权利与义务两方面提出双向互助性要求,以形成较为和谐的人伦关系,在利益驱动的现代社会尤其显得宝贵与急需。东亚国家、地区20世纪下半叶创造经济奇迹,除利用最新科技成就,借用西方市场经济的竞争与激励机制以外,一个重要原因是东亚伦理的人际和谐精神得到现代式发挥,将企业和社会组合成风险共担、利益均沾的“命运共同体”,使管理者与劳作者在“和”的精神凝聚之下,形成长久、牢固的“合力”,而不是短暂的利用关系。这正是对东亚和合精义的创造性发挥,暗合了《孟子•公孙丑下》的名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也暗合了《荀子•王霸》的名论—— 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 与佛教的“丛林共住精神” 也彼此契合——在管理架构上“各守其份,各尽其职”;在生活上,以众靠众,实践互敬互勉、无诤共住的和合僧团精神,共同遵守“六和敬”——身和同住,口和无诤,意和同悦,戒和同修,利和同均,见和同解。此皆为可久可大之道。 二 “三纲”说与“五伦”说的生成机制有性质之差,成说时代有先后之别。大体言之,“五伦”说形成于先秦,是宗法封建时代(本义上的“封建”,而非泛化的“封建” )的产物,较多地保留了氏族民主遗存、蕴蓄着血亲温情,讲究的是“情理” ;“三纲”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酝釀于战国,形成于秦汉,是宗法专制时代的产物,体现了君主专制覆盖下的垂直式独断,强调的是上对下的等级式威权以及下对上的无条件屈从。 人类在跨入阶级社会之前,经历了漫长的无阶级的氏族社会,其间孕育了氏族内部以血缘纽带维系的原始民主,在跨入阶级社会初期,如中国的商周时代建立的宗法封建社会,还保留着若干原始民主的痕迹,并在两周历史条件下演化为“民本”说与“五伦”说。而“三纲”说定形于秦汉以降的专制君主制时代,其强势的独断论为专制帝王和其他尊者、长者所喜好、所运用,虽然受到历代民本主义者和异端思想家的批判,然其主流地位从未动摇。时至近代,“三纲”说的元典性成为保守与革新两大派别争论的焦点。 张之洞在《劝学篇》内篇的《明纲》中亟言三纲说来源于圣人之道。近代启蒙思想家则以“三纲说”为扬弃对象,如何启、胡礼垣在《劝学篇书后》中指出三纲说有背于人道,认为君臣、父子、夫妇之间应是平等关系,只应服从情理,不应以绝对的垂直纲纪加以强力控制。何启、胡礼垣特别揭示三纲说的非原典性: 三纲之说非孔孟之言也。 三纲之说,出于《礼纬》,而《白虎通》引之,董子释之,马融集之,朱子述之,皆非也。夫《礼纬》之书,多资谶纬。以谶纬解经,无一是处,为其无实理之可凭也。 三纲者,不通之论也。(《劝学篇书后•明纲篇辩》) 何启、胡礼垣在批评“三纲”说的同时,又陈述“五伦”说的合理性,称其“通明”“不偏”,保存了血亲和谐的双向互动理念。又进而指出,“五常之道,在孔子二千余年之前而已然”,即源自上古;同时,“凡尚理学如希腊等国,亦莫不以五伦为重” (《劝学篇书后•明纲篇辩》),足见五伦说是古今中外之通义。 综上可见,古人、近人都不乏对 “三纲”说与“五伦”说加以分梳的努力,我们今日更应超越混淆二者的粗率思维,在扬弃“三纲”说的同时,用力开掘“五伦”说的宝贵精神资源,借以发挥其社会协调功能。 “五伦”说尚未构成对专制主义政治伦理的直接抗拒,但它阐发的是对尊与卑、上与下的双向要求,具有协和性。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分别对君和臣提出要求,“君礼”与“臣忠”方能达成君臣和谐,同舟共济。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为五伦关系分别树立了“亲、义、别、序、信”等富于理性和人情的准则,并无绝对主义的要求。成书秦汉之际的《礼记》《礼运》篇,对先秦的五伦说作了总结,将父子、兄弟、夫妇、长幼、君臣这五组社会人际关系的良性双向互动概括为: 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 君明臣忠 夫和妇顺 朋谊友信 “五伦”说主要强调上下关系的协调,而“各守职分”(处在五伦关系诸层级的人各有责守,必须各尽义务)是达成和谐关系的要义所在。唐玄宗时人李华撰《中书堂政事记》,提出君、臣各有四“不可以”: 君不可以枉道于天,反道于地,覆道于社稷,无道于黎元。 臣不可以悖道于君,逆道于仁,黩道于货,乱道于刑。(《全唐文》卷316)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肯定了宰相主持的政事堂有监督君主的权力,认为君主必须善待黎民百姓(“黎元”为“黎民”之变称,“元”是避唐太宗李世民之讳),方为“有道”。 总之,“五伦”说讲究的是上下各守职分,各尽义务。这一思路包含了“互动”与“双向要求”的合理因素,既是对专制独断论的一种抑制,也是对无政府及民粹倾向的一种防范,有助于我们今日正确处理社会人际关系,特别是政府与民众关系、劳资关系、家庭关系、医患关系、民族关系、国际关系,以构建和谐社会。 以政府与民众关系(或称官民关系、干群关系)为例,片面的单向要求,或者出现上对下的“专断”,或者出现下对上的“民粹”,都将导致社会矛盾的激化,陷入不和谐困境。 再以劳资关系为例,资方如果一味追逐利润最大化,置劳方利益于不顾,反之,劳方如果以破坏生产力的方式反抗,都将激化劳资矛盾,造成严重的社会问题。 三以民族关系为例,大民族的威压主义和小民族的分裂主义,都不利于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繁荣昌盛、谐和发展。 环顾全社会诸种双边关系,五伦说阐扬的“良性互动”与“双向要求”颇富启示意义,可以防患于未然。 当然,传统的“五伦”说作为宗法等级社会的产物,侧重强调“义务”,尤其是下对上的义务,而基本没有涉及“权利”问题,没有对民众享受权利和运用权利(所谓“民享”与“民治” )给予肯认,故中国传统社会不可能充分实现社会和谐,秦以下专制皇权社会两千余年间,社会动乱此伏彼起,便是明证。社会主义的精义便在于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实现社会关系的和谐发展。我们创建社会主义和谐文化时,应继承前人的优秀遗产,如“五伦”说在义务问题上的良性双向互动观;同时也要超越前人,有所创发,如在义务与权利的统一上,实现上下层级的良性双向互动,这可能是我们的社会长治久安,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之一。 三、展示和谐精神的佳妙文化符号 “五伦”说的核心理念是“和谐”,而国学中对于“和谐”精义最简明、直观的表现便是太极图阴阳鱼。
人类诸文明创制了多种文化符号, 这些符号都各有深意,然就昭显和谐精神而论,皆无出于太极图阴阳鱼者。 阴阳互补共生、相反而又相成的观念,是克服主客两分对立的现代病的启示之源。美国当代物理学家弗里乔夫•卡普拉(Fritjof Capra 1938—)对此有生动的论说。他批评笛卡儿、牛顿代表的工业文明的机械论潮流,主张从中国关于“道”的观念和阴阳互补思想吸取营养,建立有机的生态智慧。他认为,文化观念中包含阴、阳两种因素,女性、收缩、保守、响应、合作、直觉、综合可归于“阴”;男性、扩张、要求、进攻、竞争、理性、分析可归于“阳”。西方智慧主导的现代工业文明的失衡,主要表现为阳盛阴衰,“过分强调了阳——理性知识、分析、扩张;忽视了阴——直觉知识、综合和生态意识”。(《转折点——科学、社会和正在兴起的文化》,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年版,第24页)西方文化是一种“阳性文化”、“崇阳文化”,并已发展到“至阳”。根据“阳至而阴,阴至而阳”的原则,它正面临“阳至而阴”的转折。在这一转化过程中,东亚智慧的启迪至关紧要,因为东亚智慧包含着丰富的阴性因素,并在一定程度体现着阴阳平衡。而“五伦”说正是人伦关系阴阳平衡的辉煌展现,为我们创建和谐社会提供了宝贵的精神资源。 (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湖北武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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