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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有水千江月
作者:萧丽红 文章来源:萧丽红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13 22:07:34     繁體中文

 

 编者按:很少能看到这么明澈的文字,同时又如此温馨。因此刚刚读了开头,便有惊喜的感觉。(宇慧)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千江有水千江月》(联经出版公司1981年4月初版)相关评论:

  司马中原:“很成熟的古典诗,明朗、清雅、高洁。”

  郑清文:“读这部小说,我才感觉到许多久藏地下的东西,终于被挖出来了。”

  彭歌:“它表现了中华民族的宽恕厚重,而且也反映了人生许多无奈的冲突。”

  齐邦媛:“书中处处是民说之美。”


  贞观是出生在大雪交冬至彼时;产婆原本跟她外家阿嬷说:大概霜降时节可生。"
可是一直到小雪,她母亲仍旧大着腹肚,四处来去;见到伊的人便说:
  “水红啊,拖过月的囡仔较巧;你大概要生个状元子了!”
  她母亲乃从做姑娘起,先天生就的平静性格,听了这般说话,自是不喜不惊,淡然
回道:
  “谁知啊,人常说:百般都是天生地养的……谁会知、呢?!”
  贞观终于延挨到冬至前一天才落土,生下来倒是个女儿,巧拙尚未分,算算在娘胎
里,足足躲了十一个月余。——
  到她稍略识事,大人全都这么说笑她:
  “阿贞观,人家都是十个月生的,为什么你就慢手慢脚,害你娘累累,挂挂,比别
人多苦那么两下?"贞观初次听说,不仅不会应,还觉得人家问得很是,这下缠住自己
母亲问个不休;她母亲不知是否给她问急了,竟教她:
  “你不会这样回:因为那天家家户户都搓冬至圆,我是选好日子来吃的。”
  问题有了答案,贞观从此应答如流,倒是大人们吃了一惊;她三妗还说:
  “我们阿贞观真的不比六,七岁的囡仔……到底是十二个月生的!!”
  乍听之下,贞观还以为自己生得是时候;后来因为表姊妹们一起踢毯子。两人都是
二十六下,银蟾一定要说自己赢。
  “为什么?”
  贞观笑问道:“不是平吗?”
  银蟾说:
  “数目相同,就比年纪;你比我大一岁!自然算你输!”
  贞观不服,问她几岁,银蟾说是六岁,贞观啊哈一声笑出来:
  “说平你还不信,比什么年岁,我也是六岁啊!”
  银蟾嗤鼻说她:
  “谁说你六岁?正头算?还是颠倒算?”
  “六岁就是六岁,怎样算都是六岁!”
  银蟾收起毽子,推着她往后院走:
  “好!我们去问!!随便阿公,阿嬷抑是谁,只要有人说你六岁,我就输!”
  后院住的她三舅,三妗;芒种五月天,后园里的玉兰、茉莉、开得一簇簇,女眷们
偶而去玩四色牌;那房间因吃着四面风,凉爽加上花香,一旦知滋味,大家以后就更爱
去,成了习惯。二人一前一后,才踏入房内。见着她母亲身背影,贞观就问:
  “妈,我今年是几岁啊?”
  大人们先后回过头来,唯有贞观母亲静着不动,伊坐在贞观大妗身旁,正提醒那红
仕检对了。
  这下贞观只得耐心坐下来等着,谁知一旁她二姨开了口:
  “阿贞观肖牛,肖牛的今年七岁!”
  象是汽球一下扎了针,贞观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银蟾见此,立刻挨到她身旁坐下,
抓了她的手轻拍着,却又仰头帮她询问:
  “贞观是说,我们读同一班,为什么我是六岁?”
  “人家银蟾属虎!”
  “属虎六岁?……为什么属虎就六岁?”
  贞观这一问,众人差不多全笑了起来,连她母亲都抿了嘴角笑说道:
  “你今日是怎样?跑来番这个?”
  说话的同时,她二姨等到了四色卒;于是众人放下手上的牌,重新和局。
  她大妗伸手按了贞观的肩头,说是:
  “阿贞观,大妗与你讲,生肖岁数是照天地甲子算的,牛年排在虎年先,当然牛年
的人大一岁!”
  贞观这下问到关头来了:“可是,大妗,我们只差一个多月,银蟾只慢我四十二
天!”
  这下轮到她三妗开口了,伊一面替赢家收钱,一面笑贞观:
  “照你这样算法,世间事全都算不清了。你还不知道,有那甘九、卅晚,除夕出生
的,比起年初一来,只隔一天,不就差一岁吗?!”
  贞观一时无话。
  她三妗接下道:
  “等你大了,你才不想肖虎呢,虎是特别生肖,遇着家中嫁娶大事,都要避开……
对了,你还多吃一次冬至圆呢!你忘了?单讲那圆仔,就得多一岁!”
  众人又笑;贞观腮红面赤,只得分说:
  “——其实……人家也没吃到——”
  话未完,只听得房门前有人叫贞观,她待要起身,先听得她三妗笑唤道。
  “四婶,四婶,你快进来听!阿贞观在这里计较年岁,跟汤圆赖帐呢!”
  小学六年书念下来,贞观竟是无有什么过人处,虽说没押在众人后,倒也未曾领人
先,拿个温吞吞第七名,不疾不缓,把成绩交上去;她母亲大概失望了,说了她二句,
她外公却开口替她分明:
  “水红,你这句话层叠,想想看,你自己五叔念到东京帝大的医学士,也算得人材
的,你知么?他到了上中学校,还一直拿第二十名呢!古人说大只鸡慢啼;太早会啼的
鸡,反而长不大,小学的成绩,怎么就准了呢?”
  她母亲不作声;她外公又言道:
  “你听我说:女儿不比儿子,女道不同男纲;识者都知,闺女是世界的源头,未来
树国民之母,要她们读书,识字,原为的明理。本来是好的,可是现时不少学校课业出
众的,依我看,却是一点做人的道理也不懂,若为了念出成绩,只教她争头抢前,一旦
失去做姑娘的许多本份,这就因小失大了——”
  贞观觉得外公这话正合她的心。更是聚会心神来听;
  “儿子不好,还是一人坏,一家坏,一族坏,女儿因负有生女教子的重责,可就关
系人根,人种了,以后嫁人家为妻做媳,生一些惶恐,霸气的儿女,这个世间还不够乱
啊?”
  贞观想着外公的问话有理,因为今天早上,她还看到两个男生在巷口打架。
  “从前你阿祖常说的:德妇才生得贵子。又说:家有贤妻,男儿不做横事。由此想
来,才深切知道女儿原比儿子贵重,想开导伊们,只有加倍费心神了!”
  “阿爹见的是!”
  “这样说来,明儿等伊联考考完,叫她天天过来跟我念千字文!”
  考完初中联考,贞观其实是无甚把握,然而心里反而是落了担子的轻松;到底这六
年的学业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最兴奋的,还是可以过外公家去念:“妇女家训”“劝
世文"。
  她外公有大小一、廿个孙子,除了她五舅未娶,其余都已成家。大舅早岁被日本兵
征到南洋当军,十几年来不知生死。她大妗守二个儿子银山、银川过日子。二舅、三舅
各有二男二女;银城、银河、银月、银桂、银安、银定、银蟾、银蝉。四房是一女一男:
银杏、银祥,再加上贞观这班外孙儿女有事没事就爱回来,一个家不时的闹热滚滚。
  开始与外公读书以来,贞观第一句熟记心上的是"劝世文"的起头:
  “天不可欺”“地不可亵”“君不可罔”“亲不可逆”刻骨铭心以后,她居然只会
从头念起;也就是整段文字一从中间来,她便接不下去。
  一次,外公叫她们分段背,先由银月念起:
  “师不可侵”“神不可瞒”“见不可侮”“弟不可虚”“子不可纵”“女不可跋”
跟着是银桂:
  “友不可汛”“邻不可伤”“族不可疏”“身不可惰”“心不可昧”“言不可妄”
再来银蟾:
  “行不可短”“书不可抛”“礼不可弃”“思不可忘”“义不可背”“信不可爽”
当银蝉念完:“势不可使”“富不可夸”“贵不可恃”“贫不可怨”“贱不可凌”“儒
不可轻"时,贞观竟忘了要站起来,因为她还在底下,正小声的从头念起——
  读千字文就更难了,字义广,文字深,十几天过去,贞观还停在这几句上头:
  “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然而愈
往后,理念愈明;书是在读出滋味后,才愈要往里面钻,因为有这种井然秩序,心里爱
着——
  “乐殊贵贱,礼别尊卑”“上和下睦,夫唱妇随”“外受父训,入奉母仪”“诸姑
伯叙,犹子比儿”“孔怀兄弟,同气连枝”等念*"三字经"时,更是教人要一心一意起
来;从"——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弟于长,宜先知,首孝弟,次见闻,
知某数,识某文"到"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
不如物,幼而学,壮而行,上利国,下便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贞观是每读一遍,便觉得自己再不同于前,是身与心,都在这浅显易解的文字里,
一次又一次的被涤荡、洗洁……。
  暑热漫漫,贞观外公所以会选在早晨读课,念书;等吃过午饭,通常人人手上,会
有一碗仙草、爱玉。
  贞观吃这项,总是最慢,往往最后一个放下碗,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一人吃双份。
  久了以后,竟然隐约听到一个绰号,真个又是生气又好笑:
  “九顿伯母?!什么意思嘛?!”
  其实她心里猜着十分了,只是不愿意自己这样说出来。
  银蟾等人笑道:
  “就是人家吃一顿饭,你吃九顿啊!”
  “我吃九顿?谁看见了”
  “没吃九顿,怎么那么慢?”
  “……”
  一嘴难敌两舌,贞观说不过众人,转头看男生那边,亦是闹纷纷:
  “……”
  “不好!不要!换一个!”
  “啊,想起来,昨晚叔公在树下讲什么‘开唐遗事’,好了,我要做徐懋功!”
  “我做秦叔宝!”
  “我做程咬金!”
  “尉迟恭是黑脸啊!我又不象!”“不象没关系,本来就是假的嘛!"……银祥还
小,才五岁,只有站着看的份;剩下一个银定,就是不肯做李世民!"没有李世民,怎
样起头呢?”"那……看谁要做,我跟他换!”“……”
  这边的银蟾见状,忍不住说他道:
  “哈,你莫大呆了!李世民是皇帝呢!你还不要——”
  银定这时转一下他牛一样的大眼睛,辩道:
  “你知道什么?!阿公说过:第一憨做皇帝,第二憨做头家,第三憨做老爸……还
不知谁呆呢!”
  原来有此一说,银川最后只得提议:
  “要别项好了!银蟾她们也可以参加;‘掩咯鸡’是人多才好玩!”
  捉迷藏的场地,一向在对街后巷底的盐行空地,那儿榕树极多,须垂得满地是,不
止遮荫,凉爽,还看得见后港的渔坳与草寮。
  可惜的,它的斜对面开着一家棺材店,店里,门口,不时摆有已漆、未漆的杉板;
不论大红或木材原色,看来都一样的叫人心惊——
  “掩咯鸡"得到众声附和,算一算,除了银山大表哥外,差不多全了;贞观本来想
去的,可是说来奇怪,前几个夜晚,她老是梦见那间棺材店……,这两天,走过那里都
用跑的……
  “阿贞观怎么不去?"。
  “我……我爱困!”
  大家一走;连小银祥都跟去了;贞观想想无趣,自己便走到阿嬷房里来。
  她外婆的床,是那种底下打木桩,上头铺凉板的统铺,极宽极大;贞观悄声躺下,
且翻了二翻,才知自己并无睡意。
  老人家睡得正好,再下去就要给她吵醒……
  贞观想着,立时站起,穿了鞋就往后园走。
  她外婆的三个女儿,只有二姨是长住娘家的;为了二姨丈老早去世,只留个半岁大
的婴儿给伊,如今惠安表哥十七、八了,在台南读高中,二姨一个人没伴,就被接回来
住了。
  今儿贞观一脚踏入房内,见着她大妗、二姨的背影,忽地想通这件事来——
  自己母亲和阿妗们,为何时常来此;她们摸四色牌;坐上大半天,输赢不过五块钱,
什么使她们兴致致呢?原来她们只为的陪伴寡嫂与孀姊渡无聊时光,解伊们的心头闷……
  怪不得她外公不出声呢——
  她二姨最先看到她,笑道:
  “好啊,阿贞观来了,每次伊来,我就开始赢!”
  她三妗笑道:
  “这样说,阿贞观变成钱婆了,只可借,钱婆生来太小心,看人太小目,扶起不扶
倒——"还未说完,大家都笑了;贞观有些不好意思,揉眼笑道:“三妗,你真实输
了?”
  口尚未合,众人笑道:
  “你听她呢!不信你摸摸伊内袋,一大堆钱等着你帮伊数呢!”
  说着就说到读书的事来,她二姨问:
  “阿贞观考学校考得怎样?”
  她母亲道:
  “你问她呢!”
  贞观因说: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把写的答案说给老师听,老师算一算,说是会考上。”
  众人都是欣慰的表情,独有她母亲道:
  “伊真考上了,也是问题,通车嘛,会晕;住宿舍,又会想家……才十三岁的孩
子!”
  她二姨问:
  “怎么不考布中呢?和银蟾有伴——”
  “她们那个导师,几次骑脚踏车来说,叫我给她报名,说是读布中可惜,他可以开
保单,包她考上省女!”
  “……”
  停了一下,她大妗提醒道:
  “阿贞观不是有伯父在嘉义吗?”
  “是伊出生那年搬去的,这么大了,连面都没见过……”
  ……
  听着,听着,贞观早已横身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小时候,她跟着大人去戏园看
戏,说跟去看戏,不如说跟去睡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爱睡,每次戏完散场,都是被
抱着出来的。
  母亲或者姨、妗,轮流抱她,夜晚十一、二点的风,迎面吹来,叫人要醒不醒的……
  大人们给她拉起头兜,一面用手抚醒她的脸,怕小孩的魂留在戏园里,不认得路回
家……
  贞观这次被叫醒,已是吃晚饭时刻。牌局不知几时散的,她母亲大概回家煮饭了;
左右邻居都羡慕伊嫁得近,娘家、婆家只是几步路。
  眼见饭厅内灯火光明,贞观忙洗了脸走来。在外公家吃饭,是男女分桌,大小别椅
的,菜其实一样,如此守着不变,只为了几代下来一直是这般规矩。
  更小的时候,她记得银蝉跑到银定他们那桌,被三妗强着叫回来……
  贞观是以后才听自己母亲说是:
  “女儿家,站是站,坐是坐,坐定了,哪里就是哪里,吃饭不行换坐位,吃两处饭
以后要嫁两家!”
  她在厅门口遇着银月,问声道:
  “还没开始吗?你要去哪里?”
  银月拉住她道:
  *"捉迷藏还未散呢!大哥哥去找半天也没下落……谁还吃得下?”
  贞观听说,亦拉了银月道:
  “走!我们也去找——”
  话未了,只见银杏,银蝉几个一路哭进来;那银蝉尤其是相骂不落败,挨打不流泪
的番邦女,如今这样形状,众人哪能不惊?
  “什么事啊?”"什么事?"连连问了十声,竟是无有回应;贞观二人悄声跟进厅内,
见大人问不出什么,只得走至银蝉面前,拉她衣服道;
  “阿蝉,你怎样?”"哇——"这番婆不问也罢,一问竟大哭出声……
  贞观三舅只得转向呆立一旁的银定问道:
  “到底怎样了?银山不是去找你们回来?他自己人呢?”
  银定嚅嚅道是:
  “……大哥哥叫我们先回来,他和二哥哥、三哥哥还要再找——”
  众人眼睛一转,才发觉银祥不见了。
  “银祥人呢?”
  这一问,男的又变得象木鸡,女孩子却又狠哭起来;贞观四妗顾不得手上端的汤,
一手抓了银蝉问道:
  “怎样的情形,你与四婶说清楚!”
  番婆揩一下泪水,眼睛一闪。泪珠又滴下颊来;
  “……大家在‘掩咯鸡’,阿祥不知躲到哪里去……”
  “有无四处找过?”
  “都找了——找不到,我们不敢回来,可是大哥哥——"不等伊说完,众人都准备
出发去找,却见棺材店的木造师傅大步跨进来,慌慌、恐恐,找着贞观外公道*"同文伯,
这是怎么说起——你家那个小孙子,唉,怎会趁我们歇困不注意,自己爬入造好的棺木
内去躲……"四、五个声音齐问道:“囝仔现在呢?”"刚才是有人来店里看货,我们才
发觉的……因为闷太久,已经没气息——我们头家连鞋都不顾穿,赤脚抱着去回春诊所
了……头家娘叫我过来报一声……你们赶紧去看看——”
  前后不到两分钟,屋里的大人全走得一空;贞观正跟着要出门,却见她大妗停了下
来,原来银山、银川还有银城不。
  知几时趁乱回来了:
  “你过来!”
  伊叫的是银川,贞观从不曾看过她大妗,这样疾声厉色——
  银川一步步走向她面前,忽地一矮,跪了下去:
  “妈一”
  “我问你,你几岁了?”
  银川没出声,大妗又道:
  “你做兄长的,小弟,小妹带出去,带几个出去,就得带几个回来,你知嘛?!”
  “少一个银祥,你有什么面目见阿公、阿嬷、四叔、四婶?”
  “……"她大妗说着,却哭了起来:“你还有脸回来,我可无面见众人,今天我干
脆打死你,给小弟赔命!”“妈-一”“大妗——”“大伯母"银山已经陪着跪下了,贞
观、银月亦上前来阻止,她大妗只是不通情,眼看伊找出藤条,下手又重,二人只得拉
银城道:
  “快去叫阿公回来!”
  谁知银城见银山二人跪下,自己亦跟着跪了;贞观推他不动。只得另拉银月道:
  “走!我们去诊所看看,不一定银祥无事呢?二哥哥就不必挨打了!”
  贞观的四妗已经几天没吃饭了;前两日,她还能长嚎大哭:
  “银祥啊,我的心肝落了地……”
  以后声嘶喉破,就只是干嚎而已;无论白天,夜晚,贞观每听见她的哭声,就要跟
着滴泪——
  这一天,逢着七月初七,中午一过,家家户户开始焖油饭,搓园仔,准备拜七星娘
娘——
  贞观懒在床上,时仆时趴,心里乱糟糟。
  四妗或许在她房内,旁边不知有无人家劝伊?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灶下——
  贞观想着,差一点就翻身站起,然而她又想到:见着四妗,要说什么话呢?她也只
会拉着伊的裙角,跟着流泪而已。——
  “起来!起来!!你睡几点的?”
  银蟾的人和声音一起进来;她近着贞观坐下,继续说道:
  “大家都在搓圆仔,说是不搓的没得吃!”
  贞观不理她;银蟾笑道:
  “还不快去!二伯母说一句:阿贞观一向搓的最圆,引得银桂她们不服,要找你比
赛呢!”
  贞观移一下身,还是不动。
  “你是怎样了?”
  贞观却突然问一句:
  “四妗人呢?”
  银蟾的脸一向是飞扬、光彩的,贞观这一问,只见她脸上整个黯下来:
  “四婶原先还到灶下,是被大家劝回房的,我看伊连咽口涎都会疼——”
  贞观翻一下身,将头埋在手里。
  想到银祥刚做满月那天,自己那时还读三年级,下课回来,经过外公家门口,被三
妗喊进屋里,就坐在这统铺床沿边,足足吃了两大碗油饭——
  她记得那天:四妗穿着枣红色洋装,笑嘻嘻抱着婴儿进来,婴儿的手链、手钏,头
上的帽花,全闪着足赤金光,胸前还挂个小小金葫芦……
  “四妗,小弟给我抱一下!”
  她从做母亲的手,接过小婴儿来,尚未抱稳呢,五舅正好进来看见,笑道:
  “大家来看啊,三斤的猫,咬四斤的老鼠——”
  正想着从前,又听银蝉进来叫道:
  “你们快去前厅,台北有客人来!”
  银蟾一时也弄不清是谁,问道:
  “你有无听清楚是谁?”
  “是四婶娘家的阿嫂与侄子。”
  银蝉说完,探子马似的跑了;贞观耳内听得明白,忙下床来,脚还找着拖鞋要穿,
银蟾早已夺门跑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天井,银蟾忽地不动了……
  “你是怎样——"一银蟾还未出声,贞观从她的眼波流处望去,这才明白:
  四妗的侄仔原来是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她们起先以为是七、八岁的小人客!
  二人只得停了脚步,返身走向灶下;灶下正忙,亦没有她们插手的,倒是姊妹们全
集在"五间"搓汤圆,"五间"房紧临着厨房隔壁,筐箩满时,随时可以捧过去……
  二人才进入,银蟾先笑道:
  “谁人要比搓圆仔?阿贞观来了一-”贞观打她的手道:
  “你莫胡说,我是来吃的!”
  银蟾笑道:
  “七星娘娘还未拜呢,轮得到你——”
  说着,二人都静坐下来,开始捏米团,一粒粒搓起。
  七夕圆不比冬至节的;冬至圆可咸可甜,或包肉、放糖,甚至将其中部分染成红色;
七夕的却只能是纯白米团,搓圆后,再以食指按出一个凹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按这个凹?
  小时候为了这一项,贞观也不知问过几百声了;大人们答来答去,回应都差不多:
说是——
  “要给织女装眼泪的——”
  因为是笑着说的,贞观也就半信半疑;倒是从小到大,她记得每年七夕,一到黄昏,
就有牛毛细丝的雨下个不停。
  雨是织女的眼泪……"织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呢?”
  她甚至还问过这么一句;大人们的说法就不一样了——
  织女整一年没见着牛郎,所以相见泪如涌——
  牛郎每日吃饭的碗都堆叠未洗,这日织女要洗一年的碗——
  “阿贞观,这雨是她泼下来的洗碗水!”
  “牛郎怎么自己不洗呢?”
  “憨呆!男人不洗碗的!”
  ……
  那凹其实是轻轻、浅浅,象征性罢了,可是贞观因想着传说中的故事,手指忘了要
缩回,这一按,惹得众人都笑出来:
  “哇!这是什么?”
  “贞观做了一个面盆仔。”
  “织女的眼泪和洗碗水。都给她一人接去了……”
  连她自己都被说笑了。此时,第一锅的汤圆、油饭,分别被盛起,捧到五间房来。
  随后进来的,还有她外婆,贞观正要叫阿嬷时,才看到伊身旁跟着那个中学生——
  “大信,你莫生分,这些都是你姑丈的侄女、外甥——”
  那男学生点了一下头,怯怯坐到一边;她阿嬷转身接了媳妇添给伊的第一碗油饭,
放到他面前:
  “多少吃一些!你知道你阿姑心情不好,你母亲要陪伊多讲几句话——”
  “我知道——”
  男生接了箸,却不见他动手——
  汤圆都已搓好,银月、银桂亦起身将箩筐抬往灶下,贞观于是拉了银蟾道:
  “拜七娘妈的油饭上不是要铺芙蓉菊吗?走!我们去后园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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