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经中的巴别塔,上帝弄乱了人们原本一致的语言,使得巴别塔无法继续建下去,成为一座废城
![]() 圣经中记载的索多玛城的毁灭
![]() 楼兰遗址
![]() 庞贝古城
![]() 撒马尔罕旧城
![]() 古印加的都城
![]() 德国老城德累斯顿今日易北河畔
编者按 将石头砸入土里,把木桩打进泥中,城市是人类将自己与自然界相分离的一种聚居容器。这一容器对于其居住者的躯体而言,坚固异常,但是对于整个外部的巨大自然界而言,却又脆弱不堪。任何一场大型沙暴、地震、火山爆发和海啸,都能摧毁一座城市。而冷兵器战争中灭绝性的屠城和热兵器战争中对城市的无差别轰炸,也能在短时间里夷平一座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中断这些城市的生活。 自然灾害或战争,这些突如其来的对城市的毁灭性打击,其发生的时间和地域有无规律,被毁的城市,其重建或废弃这两条截然相悖的命运背后有着怎样的原因和逻辑?某些城市屡毁屡建,其原因何在?一座重建的城市,其与被毁的原城存在怎样的关系?带着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相关的历史地理专家、考古工作者、人文学者、资深驴友等,就灾变废城的背景、类型和走向展开讨论。
![]() 来自草原的蒙古人,生产和生活模式是城市文明的反面,蒙古骑兵所到之处,几乎所有的城市都被荡为平地———在他们的游牧生活中,城市毫无用途。 1.城市的被摧毁,是有规律方程式还是盲目的“六合彩”? 被毁是一个概率问题 ●葛健雄(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城市被强力摧毁,无论是自然力或战争暴力,在整个人类史上来看,是很难归纳出一些基本规律的。叠溪城被地震摧毁,古银川被全城屠杀,这些灾变的发生,更多的是概率意义上的事件,而很难从这些事件归纳出某一地带或某一历史阶段,城市就有规律地开始被摧毁。地震是地质板块运动,即使当下的科技也很难预测和确认是否会发生,而战争中的屠杀,则与当时众多的局势因素相关,古银川的被屠杀和清洗,很难从某个单一要素来解释,例如其地理位置,政治地位,或居住人群的性质等。 战争毁城,有种族移动的踪迹可循 ●朱旭强(古典文字学博士,人文学者):被自然力摧毁的城市,几乎都是些孤例,意大利的庞贝、中国的楼兰、叠溪,它们的被摧毁,很少是以城市群或某一周期阶段来出现。但是战争暴力的毁城,就相对较为集中,历史上也能寻找到一些地带移动的痕迹。 整个中国的战争毁城史,基本上是一个由北向南移动的过程。蒙古草原和关东平原的游牧民族不断消耗他们的自然资源,在资源短缺、自然生态持续恶化的情况下,就不断向中原地带挤压和侵入,而中原地带的人群,则进一步往东南和西南沿海挤压和移动。蒙古和东北的游牧民族驱赶汉人往南,而汉人驱赶南方的少数民族往更为边远的地带迁徙。这种驱赶人群的顶峰动作就是屠城,蒙古人屠金中都(即现在的北京)、屠扬州,清人入关屠扬州、屠嘉定,都是将金人、汉人从这些当时的中心城市彻底消灭,从而为自己预留活动空间的极端行为。 蒙古人的毁城纪录,是任何其他古代种族战争所难以比拟的,这涉及到蒙古文明的游牧性。蒙古人来自草原上,他们的生产和生活模式是城市文明的反面:反对定居,喜好游牧。因此,蒙古骑兵所到之处,几乎所有的城市都被荡为平地———在他们的游牧生活中,城市毫无用途。 城市的生命不可预测难以概括 ●文明(考古工作者):城市的被毁,很多都是偶然的事件。而且它的发生,几乎都在片刻之间。在这个片刻之间,与这个片刻之后,我们很难找到一些充足的证据来证明,这座城市命运就应到此为止。那是不可预测的,事后也是难以概括的。 2.古代城市被毁后,部分便彻底废弃,而近代城市几无废弃案例,为什么? 人口和废城的跷跷板:人口短缺,城市废弃;人口过剩,废城重建 ●曹柯平(考古专业博士):在整个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阶段里,就地球表面积而言人口总是相对稀少的,它是一种短缺资源。因此在古代,某些城市被毁灭之后,就没有足够多的人口重新进入这一区域,于是,城市的重建和复兴也就没有了其理由和劳力。永久性的废弃是自然而然的了。但是从近代开始,人口总量激增,在地球表面,人口分布相当稠密,某一城市被毁,周边的人群很快就会重新进入,因为此时,土地成为了短缺资源。而城市所在的位置,在地理等方面,一般都有着它的明显优势。 国家尺度的扩增,使得城市重建成为可能 ●葛健雄:国家自身的规模和尺度发生了变化。古代被废弃的城市,往往属于城邦国家,丝绸之路上的楼兰、尼雅、古格,中亚的撒马尔罕,都属于城邦性质。一旦城邦的都城被毁,整个民族几乎被消灭,而那个城邦国家也不复有再组织的能力,因此,也就没有力量重建和恢复城市。但现代国家绝大部分都较城邦要大数十或数百倍的尺度,因此,一座或若干城市被毁之后,国家完全有能力组织起重建的力量。 城市的再生,与地图描绘是否充分有关 ●朱旭强:玩电脑游戏时,在最初的地图上都只能看到一两块地带,四周都是一片黑暗,那些都是未知的世界,地图是未完成的。古代世界就是一个地图不完整的时代,那些城市被毁灭之后,周边人群也被清洗之后,一定距离外的人群对这些地点未必有一个清晰的地理概念,因此,那些废城也就长时间地为那个世界所遗忘和废弃。但是近代之后,地理大发现完成,整个地球被探测和描绘完毕,任何一个地点发生了什么变化,都会被标记和说明,废城都在人类的视野中。某个城市虽然毁了,但是这个标记还是有意义的,就像一个地址一样,很快便会有人进入,重新建设和开始那里的生活。 3.废城重建,其新城与原城存在怎样的关系? 城市居民,才是城市文化生命的延续者 ●王晓熊(古汉语语音专业博士,人文学者):从物理上摧毁一座城市,事实上不用搜寻历史,我们眼下就在发生。成片成片的拆迁就是对老城区的摧毁,能不能说灾变姑且不论,一座座古老城市被毁,都是确定的事实。而新建起来的那些大楼和马路,与那座老城有什么关系呢。 因此,城市被强力摧毁,并不一定需要自然力或战争暴力,我们当下的日常经济活动,本身也很强暴。老城被废弃,新城重建,这座城市的内在生命是否被断绝,其根本在于城市的居住者对该城市的文化认同。 我到德累斯顿,一下飞机,就是一股浓郁的德国味,它的教堂、社区都令人感觉相当之传统,但这座城市其实完全是1950年之后重建的一座全新城市,二战中,德累斯顿已经被盟军飞机炸平了。是城市居民对生活其中的文化传统的坚持,使得德国的那些城市迅速复兴,而且保持了其德国城市本色文脉。尽管城市被消灭了,所有的建筑都是新建的,但城市生活的命脉没有中断。另外两个相反的例子,中国的扬州和南京。尽管南京的老城墙还在,尽管扬州还在那个位置,但是自从日军南京大屠杀之后,扬州自打清兵屠城之后,它们在历史上被世人称道的风情早已荡然无存。屠城之前,尽管位于江北,但这两座城市都属于江南文化圈,而屠城之后,南京、扬州都成为了典型的江北城市,所有的居民都已经是另一个人群,其证据便是居民的口音由江南吴方言变为了苏北官话口音。现在的南京,与历史上所称道的金陵的关系,就是两座地点重合但此外几乎毫无关系的陌生城市。扬州也同样如此。 4.除了前文提及的自然灾害与战争暴力之外,还有什么摧毁城市的自然因素? 吃得单一,城市易毁 ●王晓熊:生物灾害也是城市毁灭的原因之一。除去瘟疫,南美和大洋洲一些古代城市的毁灭,事故原因在于其居民食物构成过于简单,过多地依赖于某种单一食物。例如古印加的都城突然间彻底毁弃,除去西班牙人的战争和屠杀之外,和印加人的粮食仅仅依赖于玉米有关。当那一年气候过度干旱,玉米难以长成时,印加帝国的都城就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最后整个种族几乎灭绝,城市沦为废墟。 而新西兰的毛利人相当完备的古城,在5000年前发生大批量的毁弃,这与当时的毛利人仅仅以土豆为生相关,据专家分析,那个阶段,发生了土豆的隆芽菌爆发的事故,因此土豆歉收,毛利人大闹饥荒,城市废弃。 5.西方有亚特兰蒂斯等关于灾变废城的经典传说,在中国也有类似现象吗?城市毁灭的传说与人类心理结构有何关系? 中国东南海面中的“显东京” ●朱旭强:从珠江流域到长江入海口整个东南中国沿海地带,民间都流传着一个关于海里有一座辉煌、繁华的都城的说法,那座城市就叫“东京”,而这个传说叫作“显东京”。甚至有些海边的渔民都宣称曾经看到海水底下的城市街道、屋檐和各种珍奇宝贝。 对此,一种解释便是目击者所见纯为海市蜃楼。这当然也是一种解答,但是如此广大范围的传说,仅仅归于某种光学幻觉,还是较为简单化了的。因为,不单有对海中陷落城市的目击,传说中还有城市陷落的完整故事,每个地方都流传着各自版本的城市末日故事,但是其模式都彼此完全相似。首先是城市生活的腐败、堕落,然后出现一个神人乔装的落魄的老头或僧人,在城市中寻找善人,最后这座城市惟一的那个在灾难现场逃逸、得以幸存的便是那个善人。关于城市生活中道德的沦丧,与城市毁灭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全人类的城市故事母题,《圣经》中的索多玛,便是它们的原型。人类对于城市生活存在一种基本的内心焦虑,这或许与城市运行需要大量消耗自然资源有关。 世界各地城市毁灭是一个故事 ●阿里(资深驴友):我到了叠溪那一带,发现那里正是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两大地质板块的交界处,因此地震爆发时,几乎是垂直陷落。于是,我在幸存者和当地居民那儿听到那些关于那次地震的描述时,我强烈地感到这些故事几乎就在重复《圣经》中的某些描述,但是那些当地农民,我敢肯定,他们是几辈子都没看到过《圣经》的。 就此,我猜测,城市被毁的景象,或许与人类潜意识中的一些最基本的要素相关,对自身罪恶的铭记和恐惧是各地民众对城市毁灭进行解释的基调。所以山崩也好、沉海也好,城市末日的故事中都会出现一个神人来到城市,最后的幸存者便是道德上的无辜者,也是冲破自身的罪恶感的一个伦理角色。城市的毁灭场景似乎是末世情绪,以及人类前来拯救的最好的布景和环境,这其中的关系很复杂。我个人猜想,其中最为关键的在于,城市提供了一个可以向上同时又可以向下的聚拢空间,而乡村是平面展开的,不具备那种与罪恶感、拯救性相关的垂直通道。因此,末世、拯救这类宗教故事都被搬到了毁灭一刻的城市中来,而真实的城市发生毁灭灾变,也令人普遍产生末世的感受和情绪,于是世界各地城市毁灭的故事便成了一个故事。 本版采写 本报记者 殷志江 特别鸣谢实验艺术家卢昊先生为本专题提供的作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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