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年代我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时，在一次座谈会上看到过曹禺；又在我的老师吴组缃家里听到过吴先生谈曹禺。见闻虽属点滴，可是这位戏剧大师给我留下的印象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1955 年入学不久，系里领导（可能是系主任杨晦）为了让我们这些一年级新生开开眼界，同时聆听一下文学前辈的教诲，专门组织了一次著名文学家和我们新生见面、讲话的活动，性质类似今天的座谈会。来的名人中有曹禺、冰心、俞平伯、冯雪峰等。他们在台上入座后，大家请他们讲话。冰心很爽气干脆，第一个走到台前，先背诵了一首唐诗，接着就一口气讲了不少鼓励我们好好学习文学的话。接着冯雪峰讲话，他很谦虚，说“自己古文基础不行，读不懂《楚辞》 ，不及你们年轻人”等等，说话里大有故意抬高我们以

增强我们学习自信心的意思。在冰心、冯雪峰讲话时，我一直留神看着端坐在台上的曹禺（他的剧本是我在中学里读得最多的文学作品，我对他五体投地，这次有这个亲睹机会，我的视线怎肯放过他？) , 只见他除偶尔给身边的俞平伯倒一下茶水外，其他时间一直呆呆地仰头望着天花板，鼻子上架着的两块眼镜片在泛着光。据说这仰头望空是曹禺在集会场合坐在台上的“经典”动作，我一直想用几个字把这种动作描述出来，但总不尽理想，后来见一位先生的文章中称曹禺的这种动作为“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我不禁为此一描述的传神、准确而拍案叫绝。我们大家鼓掌请曹禺讲话，曹禺仍端坐不动。我们急了，一字一顿地齐声高喊：“曹—禺—先—生—讲—话。”喊了三遍，曹禺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只说了一句：“我不会讲话。”就又坐下去“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了。在这次座谈会上曹禺始终没有给我们讲话，但他似乎比其他诸位前辈更令人难忘。此事已过近半个世纪，我一直在捉摸着，是不是曹用不说话来启示我们：他要说的话都在《雷雨》、《日出》、《北京人》、《 原野》里，要我们好好去读一读他写的这几部戏？若真是这样，那么曹禺的不说话，不是正好应了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那句话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1960 年临毕业时，我和一位正在写关于曹禺论文的学友到吴组缃先生府上，向他讨教有关曹禺的问题。吴先生在清华大学中文系读书时，是《清华周刊》 文艺栏主任、《清华年刊》 主编，他同其时也在清华读书的曹禺有过接触。吴先生那天兴致很高，讲给我们听了不少有关曹禺的事情。其中有一件事情让我听出了一个激溃狂放的曹禺，和日后我看到的仰首望空沉思的曹禺很有些不一样。听吴先生讲，他当《周刊》主任和《年刊》主编时，

别人告诉他西洋文学系有个满头长发、名叫万家宝的学生，一天到晚闷在图书馆里埋头写东西，于是他去找万家宝约稿，万摇着头，只是说“没有，没有”。后来有一次他偕同挚友林庚（现北大中文系教授，著名诗人、学者）一起再去万的宿舍约稿，推开门，只见万坐在地板上，头发披散，床铺上乱堆着正在写的稿纸，一只玉器观音象被摔碎在地上。他和林庚见此情状，赶紧轻轻掩上门离去。当时他不知道万家宝带着如此激愤情绪在写什么。直到1934 年7 月，《雷雨》在巴金、靳以编辑的《文学季刊》上发表，才知道他写的是控诉封建主义罪恶的《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