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日出》、《原野》成为我国现代戏剧的经典,然而,大师在临终之前却有许多的“后悔”。作者说:曹禺的委屈,是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大师的苦衷,正是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哀。——编者 曹禺在中国文学特别是戏剧方面的杰出贡献,尽人皆知。他是位严谨的作家,一生大约只出版了九部戏剧作品。作品不算多,但解放前写的几部几乎都是精品,尤其是《雷雨》、《日出》、《原野》,
已成为话剧史上的经典作品,至今好像无人能逾越这一高峰。遗憾的是,他在解放后写的作品便大为逊色。过去,我总迷惑不解,为什么一些著名作家如茅盾、巴金、曹禺等,解放前在那样黑暗的社会和恶劣的写作条件下,能写出多部巨著和杰作。解放后为什么写不出来呢?或虽写了而质量不如以前呢? 最近,我去看著名剧作家吴祖光,他和曹禺是极熟的朋友。他告诉我,他去北京医院看曹禺,曾经很不客气地对曹禺说:“你太听话了!”曹禺闻之震惊,随即苦笑着点头承认。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吗? 解放后的曹禺太忙于应付社会上各种活动了,而且总是一味说好。有没有昧心之处呢?例如某作家改编电视剧《雷雨》 ,我认为很不成功,实在是严重破坏了这部经典剧作。而看到杂志登载,曹禺还很赞许。对于别的剧种改编、移植他的作品,不论看没看过一律说好,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认为,解放后,极其聪明和敏感的曹禺,大概很快便察觉到当今只许“舆论一律”的政治空气,他大约不得不被迫收敛起他所有的才子锋芒,小心翼翼地应付甚至“迎合”这个严峻、严酷的现实社会。这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啊!但改革开放后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他还是好好先生一个,总是说好,又何必呢?
我记得,大约是五十年代初,苏联一个文化艺术代表团访问中国,《人民日报》 派我去采访。代表团中有世界芭蕾舞大师乌兰诺娃的大弟子、莫斯科大剧院的著名芭蕾舞女演员参加演出,当时剧场简陋,舞台上的地毯铺不平整,害得这位著名舞蹈家竟摔了一跤。我和许多观众都觉得非常抱歉,感到太对不起人家了。在她一再谢幕时我们拼命鼓掌,破格鼓了两次掌。演出后,负责接待的曹禺同志马上赶到后台,去向那位舞蹈家一再道歉。那位演员认为摔一跤算不了什么,却为观众没让她多谢幕而几次流泪。在接待工作会上,曹禺同志心情沉重地作了检讨,还说,今后接待外宾演出,工作力求改进。果然,不久我又观看苏军红旗歌舞团演出,票下方注了一行小字:请鼓掌至少三遍以上!我不觉微笑了,这很可能是曹禺同志想出的“杰作”,全世界怕也找不出第二张这样的戏票,竟注明要观众鼓掌多少次!唉,那个年代,对于“苏联老大哥”,我们实在恭敬得太过分了。中苏友好是个政治问题。我想曹禺同志是吃透了这精神,检讨才那么“隆重”、“认真”和“深刻”吧。 1962 年春,刚刚开过中央工作会议(通称七千人大会),会上大家听到刘少奇同志说的“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这句名言,党中央作了比较实事求是的检讨。为了纠正“左”的错误,尽快恢复农业生产,党中央制定了《农村工作条例)(简称“60条”)。党中央还派出不少工作组到各地调查。我参加了彭真同志主持的北京市委调查组,到怀柔县一渡河大队调查。组长是北京市副市长赵鹏飞,组员有北京市妇联主席,还有曹禺和几名市委机关工作人员。曹禺同志一辈子从事文化工作,当然不熟悉农村工作。“农村工作60 条”涉及的农村所有制问题,经营管理问题以及众多改革问题他听起来一头雾水,实在不大明白。隔行如隔山,本来是正常的。可是,他参加各种座谈会,听大队干部介绍队里情况,他总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说:“了不起!了不起!" 听得多了,我不客气地问他:“曹禺同志,你明白他们介绍的这一套管理方法吗?”我这一说,曹禺很不好意思,承认听不大明白。“那你何必说什么了不起呢?”我说。他解释,这是对待劳动人民的态度问题,对他们创造的种种业绩、成就,总该赞美不是?经过解放后多次政治运动,我多少也明白茅盾、曹禺等名家难以写出佳作的个中原因了。一天傍晚,夕阳西下,我和曹禺同志在一渡河畔散步。我问曹禺对翻译可有兴趣?他点点头说,他翻译过莎士比亚的名作(罗密欧与朱丽叶》。我立即说:“翻译得太好了,拜读过,真把莎士比亚诗剧的神韵完全表达出来了。”接着,我诚恳地对他说:“曹禺同志,只有你,学贯中西,中英文都极好,本身又是著名剧作家,才能将莎士比亚戏剧作品翻译得这样传神。说老实话,我对朱生豪的译作,并不满意,因为他将莎翁的诗剧散文化了,失去原作的绝妙神韵。唯有你,曹禺同志,才堪当此重任。不知你是否有意将莎士比亚戏剧全部翻译出来。这可是给中西文化交流做了一件大好事,功德无量,也是十分艰巨的工程。曹禺同志,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我这番话,并非随意而谈,而是想了好久的。我认为,这位戏剧大师与其勉强自己去写一些配合政治任务的作品,不如翻译外国文学的经典作品,可能对文学事业起更好的作用。他自己也可以生活得轻松些。此话不能这样直说,我只好采取正面提出建议的办法。料想曹禺是极聪明的人 ,他一定能读出我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果然,曹禺明白我的意思。他沉默了好一会,慢吞吞地说:“最近,少奇同志和总理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写王昭君,体现我们多民族国家民族团结的主题。我已着手收集资料,到内蒙古去了一趟,那里流传不少王昭君的传说。据史料,王昭君远嫁匈奴确实起到安定边境的作用。她先后嫁给两个单于,使汉朝边境保持安定60年,确实很了不起!”曹禺又用上了他的口头禅。我知道我的建议太冒昧了,高层领导直接给他布置了任务,他怎能拒绝?我赶快说:“恕我冒昧,我不了解你的情况,说话随便了,请别介意。”他温和地笑笑,扶了扶他的眼镜:“说哪里话,我感谢你的好意。我其实也有过类似想法,倒不一定翻译莎翁全集。英国文学我相当熟悉,尽有佳作可以翻译,自信我还有这实力。只是,”他苦笑一下,“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你大概能理解我的苦衷吧。”我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我说:“曹禺同志,既然你接受了这样重大的任务,就应该集中精力收集材料,准备写作。你怎么又下乡了呢?” 曹禺依然温和地笑着说:“是文联党组作出决议,号召作家下乡,休验生活,我不能不来呀。”我说:“唉,曹禺同志.你到内蒙古收集王昭君的材料,也要接触许多牧民,正是下乡直接体验生活,何必到北京郊区来呢?”他摇摇头,眨巴着眼睛,似乎有点为难地说:“好像是文联或剧协和北京市委联系的,我不好不来吧。” 应该说,曹禺的遭遇比许多高级知识分子、专家、学者好得多。他始终受到党和政府高级领导人的礼遇和尊重。他没有受到过多的冲击,他的作品一直在国内各地公演。但他无法摆脱大环境的影响,加上过分小心,四面应付,便使自己丧失许多创作时间。创作必须甘于寂寞,“文穷而后工”也许有一定道理。成天周旋应酬,难得静下心来写作。但细想一想,即使有时间创作,如果总是奉命写作,恐怕也难有杰作。曹禺的为难和委屈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不能苛求曹禺。
(选自《今日名流》 1998 年第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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