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纪念曹禺先生诞辰九十周年，我将同先生十多年交往的谈话记录整理出来，编写了一部 《一个苦闷的灵魂——曹禺访谈录》。当我一页一页地翻阅这些陈年的笔记，一遍又一遍地 聆听着往日的录音时，我似乎觉得先生就坐在我的眼前，向我平心静气地诉说着他的童年， 他的少年，他的创作，他的焦灼，他的苦闷……，几十次的谈话中——他没有一丝的炫耀。 他的《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和《家》，是中国话 剧史、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道道丰碑，可以说，他的剧作，在二十世纪，在中国，还没有 一个人能够超越他。但是，他没有半点的自傲。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这一辈子写得太少 了。他为此而悔恨，为此而苦恼，为此而焦虑，这几乎成为他晚年心灵中的魔。 他没有任何的遮盖。我请他谈《明朗的天》，他说：这是一部写知识分子改造的剧本，连我 自己都不懂得什么叫思想改造，不知道怎样改造，我又怎能写好改造?!他的坦诚，都让美国 剧作家阿瑟米勒感到震惊。著名的画家黄永玉先生，以他对曹禺的挚诚，写信批评了曹禺后 期的剧作。曹禺把这封信当面读给米勒听，这让米勒感到意外和不解。但是，我却感受到他 的真诚，一个赤子的真诚! 他对一些往事，是万分的感愧后悔!他确实在“文革”前写过一些批判文章，如对胡风、对 萧乾，特别是对戏剧界的朋友，如吴祖光、孙家秀等，一说起这些朋友，他就不断地说出他 的不尽的忏悔和十分虔诚的自责。而他自己，在一次次地运动中，尽管没有直接受到批判， 但是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朋友同志，被整下去，这些已经使他胆战心惊，灵魂颤栗，身心 交瘁了。 他很善良，他始终对人充满同情和理解。在那个如他所说的禽兽的世界里，他能够同那些生 活在底层的妓女平等地谈心，听到她们说出自己心窝里的话。这是多么了不起!他对繁漪， 通常这是被人鄙视的人，但他却看到她有着一个美丽的心灵。他对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妇女 充满了令人崇敬的同情。同时，也看到曹禺先生的善良和仁慈。一个伟大的作家，一定是一 个善良的天使! 他始终充满理想的情愫，永远对生活充满了希望。他说，他写《日出》，是写出光明和希望 来。他在最黑暗的地方，发现了金子的闪光；他在最肮脏的地方，看见了最美丽的心灵。他 要写，是要“烧尽世界的愚昧、卑鄙、邪恶，一切不洁的东西!”是要“烧毁一切丑类，用 清泉灌溉善良、真诚、一切美好的事物!” 曹禺先生走了，虽然，他只写了九部多幕剧，但是，可以说，他把自己的全部诗性和睿智都 献给了亲爱的祖国，把自己善良而真诚的灵魂献给了子孙万代。 (《北京青年报》2000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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