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与生俱来的是“戏”细胞，仿佛他这个人是为了“戏”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在母亲的怀抱时就开始听戏，看戏。十五岁在南开中学新剧团登台演戏。在导师张彭春先生的指导下，他不仅学会了演戏，还学会了导戏，写戏。曹禺这一辈子，从没有离开过戏。贯 穿他整个生命的是戏、是舞台、是观众、是读者。在他的血液中流淌着的还是“戏”。有了 戏，他才有了生命，才有乐趣，才有他的一切!
    熟悉曹禺的朋友，都知道他不修边幅，对物质生活，没有任何要求，极其随便。对身边琐碎事物，漫不经心，甚至与朋友交谈时，偶然也会神不守舍，听而不闻。在这种时候，他的思维已进入他想象的境界中去了。朋友们都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也就见怪不怪了。但是一接触到戏，无论谈戏，谈剧本，看戏，他便聚精会神，全身心地投入到戏里去。曹禺读剧本 也好，看戏也好，他像普通的读者与观众那样好奇，新鲜。随着剧情的发展，人物的遭际， 都会左右着曹禺的情绪，时而会心地笑出声来，时而摇头叹息，时而默不作声思考着什么……
    曹禺最大的乐趣之一是读书。在书的海洋里，他得到无穷地欢愉。他年轻时给人留下的印象 总是抱着一摞书，揣着笔记本，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到了老年，床头枕边堆放着的也是书 籍和许许多多报纸、书刊、杂志。对曹禺来说，“……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 。曹禺离不开书，就仿佛人离不开空气一样。读书之外另一个最大的乐趣，就是任他无拘无 束徜徉在他心灵中的另一个天地里，那里是“戏”的王国。他在那里就像一个猎人，骋目追 寻，追寻着他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甚至是陌生的人们。在这些同类中，有他喜欢的，也有他 憎恶的。他就是要把这个万物之灵的“人”，琢磨透，剖析透。曹禺毕生孜孜以求的就是“ 了解人”，了解人的“灵魂”，是躲藏在“灵魂”深处光明的，黑暗的，高尚的，卑鄙的， 真实的，虚伪的，美好的，丑恶的等等等等。为此，他苦心孤诣求索了一生。他要牢牢抓住 人的灵魂里面最真实、最本质的东西，把他们创造出来，写进他的戏里。把这些活生生的“ 人”，奉献给他的读者与观众。这才是曹禺最大的满足，最大的幸福。
    曹禺博览群书，中外古今的书，他都读。对“唐弄戏”、“元杂剧”、“明传奇”，不仅爱 看，还能背诵华丽的辞藻，像《还魂记》中“游园”里：“袅晴丝吹来闲亭院，摇漾春无限 ……”。他对关汉卿、汤显祖非常佩服，他说这是中国了不起的大剧作家。
    曹禺很欣赏戏曲艺术，无论什么地方戏曲他都喜欢看，对曲艺、评弹也颇为欣赏。他常说戏 曲里面有东西，有特色，很有学问。在南开中学的时候，他还演过京戏《南天门》里面的老 家人曹福，扮演小姐曹玉莲的是他同班同学。在戏里有个情节，小姐走不动了坐在地上，老 家人要搀扶小姐站起来。扮小姐的同学是个小胖子，曹禺扶不动，险些自己也被小姐拽趴下 了，引得观众大笑。张伯苓校长看完戏对曹禺很是夸奖了一番，说他像余叔岩。他告诉我， 他唱的是“余派”(余叔岩)。他为了学唱京剧，把一大本京戏“戏考”都翻烂了。直到晚年 ，高起兴来还能张口就唱《洪羊洞》、《打棍出箱》等戏的唱段。唱词之熟，使我惊讶。大 约这正是他年轻时背“戏考”的功底吧。兴致好的时候，也会朗诵莎士比亚戏中的独白给我 听，他声音醇厚悦耳，吐字铿锵有力，又十分讲究抑扬顿挫。他那富于激情的独白，使我很 受感动。我常想，曹禺演戏，一定是个好演员。可惜，我没有看见过他演戏!
    为了纪念曹禺九十岁诞辰，北京戏剧界的朋友们冒着酷暑赶排着他的戏。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即将上演《日出》、《雷雨》，并赶排人艺从没有上演过的《原野》。许多观众已经要求订 票了。看来，无论是同行的朋友们，还是他的观众与读者们，都深情地怀念着他。曹禺有知 的话，该是多么多么大的欣慰啊!
曹禺辛辛苦苦劳累了一生，几乎没能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他对亲人，对朋友总是那么厚道 、体谅、宽容，从不求全责备，爱护至极；对自己又是那样苛求，经常责备自己。尤其到了 晚年，更是不断地回顾自省。觉得自己不够勤奋，浪费很多大好光阴。他常感慨万端地对我 说：“人，如能重新再活一遍就好了!”为了写出自己较为满意的东西，他苦苦地折磨着自 己。他常做噩梦，把自己惊醒。他的这种无法解脱的困苦，我没办法安慰他!我想，他也许 带着这种自责的心情，离开了他热爱着的这个世界吧!今天，我应该告慰他，他的戏，愈来 愈显示出它们的魅力了。他的这些剧作是永存的，是不朽的，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曹禺和他 的剧作已经载入了二十世纪祖国文化史册了。我还应该告诉他，他是无愧于我们这个伟大的 时代啊!
    每当我看到他的戏，在舞台上，在银幕上，在屏幕上乃至国外的舞台上出现的时候，庄严的 大幕徐徐拉开，我确确实实觉得他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他的生命在延续，在舞台上延续，在 观众与读者的心目中延续着。
    在曹禺九十岁生日之际，以此文寄托我的悠悠思念之情吧。

（本文作者为曹禺先生的夫人）

(《北京青年报》2000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