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下午好,谢谢对话会主席郭振羽教授的主持,也非常惊讶, 你能讲出那么多关于我的情况。 我很高兴能作为“跨世纪的文化对话”的第一个发言人,和大家 见面。“跨世纪的文化对话”是新加坡《联合早报》举办的。而《联 合早报》已创刊75周年,一个有75周年年龄的单位来谈世纪问题,是 有资格的。我们在这里都是后辈。我们就像和一位老人在一起谈往事 一样。这个老人虽然年纪很大,但生命力还非常旺盛。一想到75周年 的历史,就想到华文文化飘洋过海又落地生根的悲壮历史。在这种情 形下来讨论华文文化的命运,感慨就很多。 接到通知以后,我认真想了一想,根据我的专业,根据我的感受 ,我来谈一谈华文文化在今后的生命历程上还缺一些什么。缺很多东 西,主要缺什么?找了一个比较讨巧的题目,叫“第四座桥”。 别人对中华文化的接受 决定了它的价值判断 华文文化缺什么?非常重要的一个判断标准就是,中华文化现在 在世界上,它是以一个什么形象出现的?别人对它的判断,别人对它 的接受,决定了它自己的价值判断。这在接受美学里是一个惯常的现 象。心理学家告诉我们这样的例子:在一个班级里,你对这个女同学 说她是最漂亮的,两个月以后,她果然就漂亮起来了。她的言谈、她 的举止完全不一样了。在我熟悉的戏剧领域,比如梅兰芳先生,他当 时面临的戏剧艺术其实已经走下坡路了。可是他到世界上走了一圈, 接受了欧洲和美洲的掌声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了。外面 的评价、外面的判断,甚至外面的眼光,对自己产生了很大的心理暗 示作用。决定了自己的价值,决定了自己今后的路向。一个人是这样 ,一种文化也是这样。这个世界是怎么看待中华文化的呢?实际上这 个看待,就是我们需要检讨的地方。大家或许说,人家看管人家看, 我们就做我们的。没有这样的事情。在一个信息沟通反馈敏捷的社会 里,那种孤芳自赏式的自我感觉,是一种虚假现象。 华文文化在今天的世界上,主要有那么几座桥梁通达另外一些文 化群落。 第一座桥梁:经典学理之桥 第一座,是经典学理之桥。这是我们的杜维明教授非常熟悉的。 大概早在17世纪,有一些耶稣会的传教士到中国来,被我们的儒家经 典所感动,他们就开始翻译。不仅翻译经典,而且编写传记,像《孔 子传》这样的作品,然后慢慢为欧洲所知道。欧洲了解中华文化的古 代经典以后,产生了很大的反响,特别是法国的启蒙主义者,几乎每 个人都对中国文化的早期哲学部分发过言。有的人评价非常高,强调 了它的法制和哲学思想的智慧。有的评价不太高,像孟德斯鸠,他从 那儿看到了专制。到了18世纪黑格尔,那评价就不高了。他认为整个 中国的精神文化都不怎么样。 但是,他是面对这些经典以后才作出 的判断。这是第一座桥,到现在为止,它在国际社会上影响也还是很 大。 第二座桥梁:器物民艺之桥 第二座桥呢,我勉强地称为器物民艺之桥。器物指的是什么呢, 陶瓷啊,丝绸啊,漆器啊,这些东西,很早就传过去了,通过陆上的 丝绸之路,海上的丝绸之路,作为一种生态方式被欧洲所接受。又出 现了好多由第一代或第二代飘泊到美国去的华工带去的像舞龙啊,舞 狮啊,花灯啊,这些民俗性的娱乐活动。随后又有像餐饮啊,功夫啊 ,联在一起。国际社会上把它看成一种中华文化的感性代表。到现在 为止,我们还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尽管从文化人来说,常常会感到 委屈,觉得它不能代表中华文化的精致部位,甚至于还不能代表中华 文化的主流,每一种民艺,核心部位发生的时间很短,发生的地域很 小,但是现在居然成为中华文化的一种象征性符号。文化人常有这种 感叹,但它已成为一种事实:中华文化跟它有关。 第三座桥:文化信息之桥 第三座桥,是文化信息之桥。并不是现在有了互联网络以后,才 有信息这个概念。信息有很多,包括传教士的书信,旅行家的游记, 使团的日记,包括现在好多调查报告啊,采访报道啊,摄影资料啊, 经济学和社会学的统计,这个,国际社会应该也不陌生。 中华文化欠缺核心性 大体上,是这样的三座桥,把中华文化传递给世界。既有古代哲 学,又有民间艺术,又有信息资料,好像已经很完整,但光是这些东 西,能不能完整地描述出中国人的群体人格呢?照理,早期的哲学应 该是可以的。但是它已被风干成为一种缺少人生质感的东西。在这样 的几座桥背后的中国人,它的形象,还无法完整地递交给当代世界。 它,还处在彼岸。 为了讲清楚缺漏,我想起了德国的大诗人歌德。歌德认真地读过 耶稣传教会翻译的中国古代哲学经典,甚至,在魏玛,他还学过中文 。他当时还有个外号叫“魏玛的孔夫子”,甚至叫“魏玛的中国人” 。但是我看《歌德谈话录》,在1827的1月31日,他跟他的秘书埃克 曼有一次谈话。他看到了一本中国的文学作品。经过很多人的考查, 好像是《风月好俅传》。大家知道,这是一个层次并不高的作品。但 是这么一个已经化了这么多时间学中国古代经典的大学者,面对这个 中国文学作品的时候震动了,他跟埃克曼谈,谈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谈中国人的感情形态,中国人的审美意向,审美习惯。他面对这个层 次并不太高的作品,对中国人的感觉,超过他以前所读的所有哲学经 典。 那么,马上产生这么一个问题了:中国文明用这种方式来呈现给 世界——这样的渠道,这样的方式,多不多呢?回答是非常悲观的。 你看,歌德看到的就是《风月好俅传》。 中国古典文学的国际影响力 并非如学者所论述那么大 我倒认真地鸟瞰了一下:唐诗宋词,真正受了影响的应该是日本 和韩国,因为他们有一批老学者懂得中文。元代的戏曲,说来说去, 就是那部《赵氏孤儿》,而且主要是因为伏尔泰根据它写成了《中国 孤儿》。中国文化圈里大家都比较熟悉的《三国演义》啊,《水浒传 》啊,《红楼梦》啊,应该说,在国际社会的影响,不是像我们的学 者所论述的那么大。 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了:我们有没有搭建这 么一座桥的可能?这座桥,如果说得大一点,像全世界的人通过贝多 芬了解了德国,通过罗丹和毕加索了解了法国,通过泰戈尔了解了印 度,通过川端康成了解了日本。特别后面两位是亚洲人,印度还是一 个不发达的国家,但是有了泰戈尔这么一座桥梁的话,世界面对印度 文明和印度人的时候,感觉就不太一样。他把经典人格化、造型化, 和自己个人的情感紧紧联系在一起,于是造成了一种世界性的感动。 这种世界性的感动是一种文明和其他文明群落的深层次的组合。 大家对日本,很长时间没有好感,但大家想一想川端康成在诺贝 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那篇谈话。他谈论起几个世纪之前日本的那些会 写诗的和尚,在大雪覆盖的山里,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精神交流。他 谈这个。我想至少在那几个月,世界文化界就被这种高尚的意境所震 撼。怎么会有那么美的境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把祖先的美丽传 达出来了。 由艺术和文学的途径 展示人种文化的最后尊严 这第四座桥梁,如果要概括一下是这样:既能够被世界公认 ,又能反映中华文化群体人格的当代艺术经典。 如果这么多中华文化的子民,有如此灿烂的悠久文明,而不能出 现这样的作品哪怕是一部的话,中华文化很难说已经从整体上走到了 现代。如果21世纪中华 文化还处于这样的状态,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都会非常惭愧。我真 是非常强调由艺术和文学的途径来展示一个人种和一个文化的最后的 尊严。 如果把中华文化过去的运行规范、习惯方式,要推到像我所说的 这么一个作品境界的话,还要做什么样的努力? 还要克服哪一些缺点?这个问题其实已不是一个文学问题,也不 是一个艺术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文化人的整体人格问题了。为什么不 能问鼎那个高峰,为什么不能走通这条桥呢?问题的要害在人格意义 上。我们的从事文学艺术的文化人、学者,如果要完成桥梁式的使命 ,至少有这么几个方面需要飞跃。 在他们心目中,长时间留下的那种道德训练的人生道路,圣人的 理想、君子的理想,如果要和现代的世界沟通,一定要进入到更彻底 的生命体验。应当把自己心底的生命的苦恼、生命的冲撞、甚至生命 的分裂真实地表述出来。尽管这种表述可能对有一些人来说是非道德 的行为,但是这种生命的体验太需要表述。在大文化人当中,能够把 自己的生命体验充分地表述出来至少现在是不明显的。 实际功利 无法提高至对人类整体意义上的思考层次 第二,必须从现实的功利追求,提升到一种整体的超越。功利追 求,不光是想做官或者想赚钱。回忆自己过去的苦难,稍稍提高一下 ,虚构一下。暂时的解脱也是一种实际功利。有人说,我写的时候都 掉眼泪了,你们还不认为是好作品?不,你再掉眼泪也还不是好作品 。实际功利,它无法提高到对人类的整体意义上的思考和超越,所以 它不可能成为一个高层次的艺术作品和文学作品。 还必须从中国文人特别讲究的笔墨趣味上升为一种创造意识。置 之死地而后生的这种呼喊、只有在平地上搭建起属于我的草房的这种 感觉。在中国的艺术家当中非常少。往往快速地进入笔墨趣味阶段。 对整个世界、对自然界的整体关怀,在很多中国文人的身上往往局限 在一个人对自然的感悟,这感觉很好,但对一个大艺术家来说,一定 要冲破这个自己心造的硬壳。 归根结底,有可能问鼎伟大、问鼎宏伟的中国艺术家缺少宗教精 神,缺少那种探寻人类的极致、探寻深层的意义、具有非常大的慈悲 感的宗教精神。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那么这条桥还是造不起来。好 像有了,一条小渡船,不是一条桥,不是一条宏伟的大桥。如果没有 这条宏伟的大桥,中华文化在世界上的地位还是不行的。这样说是不 是否定了一切呢?不是,还是出了很多人,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但 是由于兵荒马乱,很多有可能成功的人,中断于壮年,或者做其他的 事情。现在也有一些,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搭建桥,已经引人瞩目。 那天我在写提纲的时候想到一些人物,譬如林语堂啊,金庸啊,画家 当中丁绍光啊,陈逸飞啊,电影界的张艺谋啊,还有包括我们陈瑞献 先生,都在慢慢地做这样的事情。 搭桥人是没法培养的 我们只能等待 刚才有记者问我,怎么来培养这种桥梁式人物?我说这种人物没 法培养,只能等待。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哪里,如果是华文文化,哪里 就是华文文化的重镇所在。正像晚年的章太炎,他搬家,在上海住下 ,上海就是当时的国学重镇。过两天搬到苏州去了,苏州就是国学重 镇。这不是哪一个部门,哪一个政府或者哪一个机构所能够设计的, 也不是哪一个学校能教育出来的。但是最好大家有一个共识,当这样 的人物影影绰绰出来的时候,大家不要嫉妒他、扼杀他,大家只能欢 呼他。他不选地域,不是一定要出在哪里,艺术和科学技术不太一样 ,科学技术一定要在研究气氛比较好、研究条件比较充分的地方,哲 学也需要一定的条件,但至于很好的艺术家,他的出现,他的身分, 他的籍贯,他脚踩的土地,没有什么限定,哪儿都可以。中华文化圈 的圈子非常大,我们只能虎视耽耽看着他们什么时候出现。一旦出现 ,我们就应该欢呼,应该评论。对中华文化来说,这是一个佳音。 只要这样的艺术家和这样的艺术作品产生以后,中国文化,或者 杜维明先生所说的“文化中国”就有了一种形象化的易读文本。这种 易读文本是如此地感动人,如此地在其他文化群落面前发出骄傲的光 彩。至少那个文本告诉大家,你看,那个穿衣也穿不好的群落,可以 达到那么体面的境界。前两年我心里最难过的事情之一,就是在香港 出版的一本书里看到,美国19世纪晚年的一些画家画那世纪早期的华 工在那里打工时候的生活状态。我不知道那些漫画家个人情况如何, 但每一幅画给我们的印象是,这是世界上最不体面的一种人,如果体 面也谈不上,那就更谈不上尊严二字了。我们感到委屈的,并不是否 定早期华工曾经这样的不体面过。我们感到委屈的是中华文化不是这 样的,中华文化所造就的群体人格不应该这样。那么大的一片新大陆 ,你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接纳这种文化。 中华文化在下世纪 有没可能重寻已失落多年的尊严? 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写出、画出、创造出被全世界其他文化群落都 能公认的那种佳作,出现那种艺术家的话,那么,华人在世界各地, 哪怕是衣衫简朴,也可能被人家看作是自然之子。既使是生活清贫, 也会给人感觉到,这是有5000年背景的乡间哲人。但是直到20世纪结 束的时候,我们还没拥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当很多人问我,你对21 世纪中华文化有什么期盼,我总是这样说:在下一个世纪的相当长的 时间内,有没有可能在地球上重新找回中华文化已经失落多年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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