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35年,历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Toynbee)就预测说:有一些 具有创意的人,转入心灵的内在世界,去唤起一种新生活方式的远景 ,来对治我们的混乱的文明。汤因比同时预言:这时代最有意义的发 展将是东方心灵境界对西方的影响。
比汤因比更早,在19世纪末年20世纪初年,当时工业主义正兴盛 ,期望由于心灵的改变而带来广泛的社会的改变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 梦,但在当时的英国,就有一位著名的社会学家兼诗人卡宾特 (Edward Carpenter)也作出相似的预言,他说:有一天,几个世纪以 来的传统将失去它的形制,就像冰溶化在水中一样。人与人之间联系 的网络将逐渐建立起来,扩大的圈子将相碰、交叠,最后聚合在人类 一个新的中心四周。这个联系网最后将像是社会内在的相关的纤维组 织和神经系统,它将朝向一个完善的自由社会发展。卡宾特说:东方 的哲学洞见可能是这个大改变的种子,这样来扩大西方的现实观。
东方哲学洞见与宗教 将是可能发生的大激变导因
在1969年的法国,著名的政论家列费尔(Jean-Francois Revel) 也作出了预言:他说美国即将经历“第二次伟大的世界革命”。第一 次伟大的世界革命是民主在西方的兴起。列费尔在他的名著《无马克 思无耶苏》一书中的预言是:一种新的人类将要诞生。他相信在美国 那股对心灵探索的潜流,特别是对东方宗教兴起狂热的这个明证,正 预示美国是世界上唯一够自由去引发一场不流血革命的国家,它将引 发深刻的改变。
汤因比所说的“混乱的文明”与“新生活方式的远景”,卡宾特 所说的“传统形制的失去”与“完善的自由社会发展”,以及列费尔 所说的“第二次伟大的世界革命”,“一种新人类的诞生”与“深刻 的改变”这些言论,都不约而同的以为东方的心灵境界,东方的哲学 洞见以及东方的宗教将是一种可能发生的大激变的导因。这种言论出 现在西方社会,自然有一定的社会背景,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社会 背景呢?
1978年在伦敦市郊举行的一个“身心节日”(Festival for Mind and Body),正可以反映这种渴望改变的背景。一共有将近9万人参加 这个节日。《泰晤士报》在伦敦的专栏作家列文(Bernard Levin)报 导这个节日时有一段发人深省的话,他说:“当前世界赖以生存的那 一套都已经不行了。它不会起作用了;也不会有多少人会以为它能继 续起什么作用了。在像我们这样的国家里头,充满的是已经拥有一切 他们想拥有的物质安乐的人,可是这些人却过着静静的(有时是吵闹 的)绝望的生活。他们只了解一项事实,那就是在他们的内心有一个 洞,不论他们往这个洞里倒进了多少食物和饮料,不论他们往洞里塞 进多少辆汽车和多少个电视机,不论他们在洞边排列多少个端正的孩 子和忠心的朋友……这个洞就是发痛。那些来参加“身心节日”的人 在找寻某种东西——不是在找必然之事,而是在找寻一种了解:也就 是对他们自己的了解。几乎每一条可以看到的道路都是在同一个地点 开始,那就是从追寻者的内心开始。”
生活在装了冷气的地狱里 万千西方人踏上内心探索之途
情形比汤因比的推想来得更利害,不只是一小部分有创意的人, 而是成千上万的人向内在心灵的道路走去。而心坎发痛这个问题的提 出,比在历史上任何时候提出来更显得坚决。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 人群在列文的眼中不过是浪潮的第一滴水罢了,那浪潮有朝一日一定 淹没掉那个再也不能起什么大作用的体制了。
列文所描写的西方社会现象又以美国最具有代表性:美国有钱、 有势、有一切科技带来的无可比拟的物质方便和安适,可是,这并不 等于有快乐。有钱有势有一切的物质,可是,生活有时却像墨西哥诗 人巴兹(Paz)所描写的:是在装冷气的地狱里。而心坎发痛的人一多 ,社会自然跟着愁眉苦脸起来。只有等到心情好转,社会的外在现实 也才会跟着改变。快乐既然是一种心境,人们自然朝内心走去找寻心 坎发痛的解救之道。这样,这个国家就成为一个改变心灵意识的革命 的中心点。
这也正是心理分析学家弗洛姆(Erich Fromm)在1968年出版的《 希望的革命》一书中所预见的一场运动的到来。这场运动结合了对深 刻社会改变的意愿与一种新的心灵境界;它的目的是一个科技世界的 人性化。
非暴力的革命已在进行 追随者学会以广大的关怀取代私心
这个运动是非暴力的,它的支持者将是那些热衷于新方向的美国 人,年轻的、年长的、保守派、激进派,全部的社会阶级。弗洛姆说 :政党、政府部门、宗教团体,都不能为这个运动提供一个知性或心 灵的场所。这个运动的成功关键在于它的成员都作出了承诺,一小组 一小组的人集合一起,朝向个人的转变,互相切磋、鼓励、互育,在 当前社会的隔离中建立他们的世界。他们学习静坐,或者其他内省式 的拓展意识的方法,使自己变得更开放,更不会以自我为万物的中心 ,更有责任感。他们以广大、充满爱心、严格的关怀去取代狭隘的私 心。他们的消费作风将是“为生活的需要服务”,而不是“为制造商 的需要服务。”
“情况是越来越清楚了。”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Abraham Maslow)说道:“一个哲学性的革命已经在进行了。一个综合性的系 统很快的在发展中,像一棵树同时在每一枝干上结出果实来。”马斯 洛说在一群人当中总是有三两位经常有“顶峰经验”的聪明的“超脱 者”,他们可能是商人、工程师、政治家、诗人或者是教士。
英国作家威尔逊(Colin Wilson)在名著《局外人》的后记中呼吁 人们应该去注意由马斯洛在美国提出来的一个重要的事项:那就是人 类蜕变的可能性——一个容易接受创造性与神秘经验的世界的远景。
在50年代,在美国的三藩市与洛杉机出现了“敲打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他们反叛“美国的生活方式”,主张“放下一切 ,到大街上去”的个人欢乐生活作风。敲打文学家翻译引介中国唐代 诗僧寒山子的诗,使寒山子几乎成为60年代喜癖士文化运动的鼻祖。 喜癖士风起云涌的次文化现象又过渡到更惊人的迷幻药次文化现象, 其间,这个运动跟东方哲学思想结上许多层的关连,正如前面所提到 的几位思想者所观察的那样。这个文化运动一直开展到70年代,这时 迷幻药的流风减退,但是,美国对东方哲学的兴趣却反而有戏剧性的 增强,并在基层民众的水平有了广泛的扩展。个人或者一小群人,从 纽约的曼哈顿到偏远的农村,都受到了影响。这已经是一个沉默的革 命了:学习实践东方哲学体系的人数越来越多,太极、瑜珈、禅学、 密宗、苏非玄秘学、易经、道德经、超觉静坐、马哈拉志·济 (Maharaj Ji)、默赫巴巴(Meher Baba)、阿难陀·马加(Ananda Marga)等等拓展心灵意识的法门大大风行起来,而且绝大部分的向东 行人都有意避开宣传媒体;一旦电视机的镜头照不到,这个运动就整 个躲入无声无息的境地之中去开展。有的东方哲学的组织是不公开的 ,新成员必须通过邀请才能参与,其他许多别的法门,好比禅学,虽 然不完全对外关闭,却也不主动去吸引新成员,可是,年轻的追寻者 跋涉了千百里路去找寻门径,甚至放弃他们的旧生活,老远跑去印度 和日本。这个革命尽管没有敲锣打鼓,对东方智慧的兴趣大增却使整 个美洲都感染到,而且,流风所及,也影响了欧洲。根据《向东行: 美国对东方智慧的新发现》一书作者波普(Harrison Pope Jr)的保守 的统计,在70年代向东行的追寻者至少有100万人。每一年都有成千 上万的人在发现了东方智慧之后,抛弃了毒品而回到心灵经验的正确 道路上来。从80年代到90年代,由于科学界对人类的改变了的意识状 态的研究有了长足的进展,整个“新时代”的心灵追索现象更是比以 前可观。根据费顾生(Marilyn Ferguson)在《水瓶座密谋》一书中的 数字,参与拓展心识的人达数百万人,各阶层的人都有。这些人形成 一个网,比革命计划还要广大,比革命活动还深远,是一个“密谋”, 将触发一项在历史上最可观的文化重振事业。他们包括教师、文员、 科学家、政府雇员、立法者、艺术家、百万富翁、德士司机各个范畴 的人,形成20世纪一个与主流体制并行开展的值得一书的文化现象。
费顾生相信:在经过了一个黑暗充满暴力的“双鱼座时代”,人 类就要进入一个充满爱心和光明的1000年,也就是“水瓶座的时代” ,是心识真正得到自由解放的时代。一种新的人类即将诞生,这些人 是经历了身心的大变化,澈底改变了自己而得到了自由心的革命者, 这些人是绝不以自己的私心作为生活的指标。
爱因斯坦开悟的体验 心生欢喜个体已无关重要
在西方有那么多人向东行,他们在追寻什么呢?总的来说,是在 追寻一种开悟的心感状态,一种开悟的境界的体验。“开悟”在西方 有很多不同的称谓:有人称它是“宇宙意识”(Cosmic consciousness),有人称它是“改变了的意识状态”(The altered state of consciousness),我们刚才提到的心理学家马斯洛对这种 神秘经验有深入的研究,他则称它是“顶峰经验”(The peak experience)。
那么,什么又是“顶峰经验”呢?让我们先来看看科学家爱因斯 坦在1931年12月10日的一则日记,记述他的一次在海上的“顶峰经验 ”。爱因斯坦写道:“我从来没有经历像今晚这样的一场暴风雨。海 洋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崇高感,特别是当太阳向它沉下去的时候。你感 到自己好似消失掉并且与自然合而为一。甚至更不平常的是,你感到 个体的无关重要,而这种感觉叫人心生欢喜。”在另一个场合,爱因 斯坦又写道:“有些时刻,你感到从人类的局限与不足所衍生而来的 自己的身分解脱出来。在这样的时刻,你像是站在一个小行星的某一 个点上,吃惊的注视那永恒的,不可思议的冷冷却又深深的感人之美 !生与死汇合为一,没有进化也没有天命,只有实在。”爱因斯坦曾 经为辛克莱(Upton Sinclair)研究心电感应的著作《心理电台》的德 文版作序,大力推荐有关的研究。
飞行家林柏心灵出窍 我究竟是谁?
下来,让我们来看另一场“顶峰经验”的描写,当事人就是在 1927年单独驾单翼飞机“圣路易心灵”号从纽约起飞飞了34个小时飞 渡大西洋飞到巴黎而创造了历史的著名飞行家林柏(Charles Lindbergh)。林柏说:当他进入机座舱,感到好像走进了死囚行刑室 ,当他在巴黎走出来,好似得到地方长官的特赦,可见那是一次“死 亡的飞行”。林柏在《圣路易心灵》一书中描写他在飞行中经历了心 灵出窍,超越时空,对死亡的恐惧的消失,一种全知的感觉,对前生 的记忆以及一种持久的价值观的改变。在飞行的第18个小时,林柏说 :“在不可测量的时段里,我似乎跟身体分离,好似自己是布遍太空 ,盖过地球,并且进入天界,不受时间或物质阻碍的一种明觉心,从 那种把人紧缚到世上沉重的人间问题的引力解脱出来。……我的身体 不饿、不冷、不热,根本不用去烦它。为何我那么费事把它带来这儿 ?我若把它留在长岛或圣路易恐怕还要好些,而这一直住在身中的无 重量的元素,掠过诸天并且探看行星。这根本的意识无需身体来作逍 遥游。它不需要飞机、机器、工具,只须从肉身解放出来,我经历的 景况恰使这情形发生了。那么我是谁——这副能用眼看用手触摸的身 体?或者我是住在身中又是扩展到外在宇宙的这种领悟,这个更大的 了解?……我的手握驾驶杆,脚踩方向舵,眼睛看罗盘,这意识却像 带翅的使者飞出去探访底下的海浪,品尝水温,风速,涌来的云层厚 度。它飞向北到格陵兰的冰河岸,掠过水平线到黎明的边缘,向爱尔 兰、英格兰以及欧洲大陆,刷过太空向星月逸去,但总是得回归,不 情愿的,回到红尘的责任,去看当它出窍时四肢和肌肉是否有把例常 事务办了。……”整个飞机机身内充满了亲切的失散很久的灵魂,而 死亡不再是一向人所认为的是一种中止,而是进入另一个新的自由存 在的开端。这次“顶峰经验”叫林柏的价值观全部改观。他后来曾经 跟诺贝尔奖生物学家卡列尔(Alexis Carrel)合作研究心电感应。
雅尔柏教授“顶峰经验” 仅存意识与死亡毫无关系
让我们再看哈佛大学前任心理学教授雅尔柏(Richard Alpert)的 经验:“首先是所有感官的明觉力大大得到增强,听声音,你好似就 在每一个音符里。……你看一张脸,这张脸就等于每一张脸,从一张 妇女的脸,你看到少女、少妇、老妪的脸。你不再跟别人比高低、比 贫富、比智愚,而只看到每一个人的独特之处。接着便是分离的经验 :我之所以成为李察·雅尔柏的种种身分,一样又一样离我而去,而 那个名叫李察·雅尔柏的人也离我而去。我害怕起来,我对自己说, “最少我还有这副身体。”我看着自己,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身体 也溶化消失掉。我感到焦虑,感到就要死去的样子,也就是在这个时 刻,我心念一转,我第一次真正的直接的经验到有一只内在的眼睛的 实在,这只眼睛不是李察·雅尔柏,而是一种本质,或者你可以称它 是灵魂。它像是意识,它就在那儿,它对我的身体的消失不见根本不 在乎,我第一次经验到我变成意识的一点。我觉得,即使我的身体就 得死去,这一点的意识也跟死亡这回事没有关系。最后的经验就是那 光灿灿的大白光了,也就是“开悟”的经验了。“开悟”是东方文献 里的一个字眼。我打个比喻,假设你的脑里头有几百亿个细胞,平时 只有一小部份的细胞在起作用,这时,全部几百亿个细胞都一起发动 ,那就是四射的大白光一团了。”李察·雅尔柏后来改了名,过出家 人的生活去了。
德国诗人里尔克的经验 内心只剩一点最纯净、最深切的意识
德国大诗人里尔克(Rilke)也有过“顶峰经验”,他的描写是这 样的:“……他记起了那个时刻。那时,他的身心同时现出一声鸟叫 的声音……而且里里外外都化成了一种没有阻隔的空间,其中只剩下 一点最纯净、最深切的意识,受着不可思议的保护。……那种亲切的 感觉从四面八方透入我的里面,使他可以相信他感到那光明是停息在 那些已经在他胸中显现的星星之外。”
“顶峰经验”的数个特点 每一个生命都站在自己的星宿之下
前面所引述的“顶峰经验”也就是开悟的经验。它可以说是相对 于日常生活的一种解脱,一种亲切强大的显现,使当事人进入一种无 形的与万物合而为一的境界而得到启示,并且长出一对新眼睛来看现 实和人生。他看到了事物的本然状态,他虽然无形却拥有更大的力量 而心生欢喜。在无我、无私的状态中,他又体验到一种自知自明的大 光明时刻,而成为一个超越生死恐惧的自由自在的人。
我们再归纳一下“顶峰经验”的特点:1.天人合一的体验,一个 人也是一只蝴蝶,一只蝴蝶也是一块石头。2.不必通过推理而能感知 事物的真相的直观全知能力。3.万物都呈现出离飘浮流动的客观存在 现象,而感知万物都是由各种条件凑合而成的本然面目。4.由于找不 到一个“我”,所以超越了自我中心感。5.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局限, 超越二分的现实,不再比高下、美丑、净秽。6.意识化为一点,见大 光明,克服对生死的种种恐惧,自由自在。
“顶峰经验”可以在各种情况之下发生:在心神高度集中的静坐 之时,在爬山、航海,在观赏美景、听音乐、阅读、创作、生大病、 分娩之时,也可以靠他力的帮助如服药,或情爱的激发,身临悬崖时 的颤抖、焦急、饥饿,听到佳音或者接到恶耗时也都可能引发“顶峰 经验”。
“顶峰经验”好像忽然之间为你打开了天门,让你看到天门内的 景象,再把门关上,但是你再也忘不了,而且,你整个人以及你的人 生观、现实观从此改变。如果一般日常生活是一个四道围墙内的现实 ,那么,这种心感状态让你看穿四道围墙看到墙外的现实。这是一个 脱胎换骨的旅程,整个身心经历了难于解释的大变化。人生有了这个 分水岭以后,就变得更谦逊,觉得自己比以往更负责任,更积极,更 是自身行为和感觉的创造中心,较以往更能自主自决,更是一个自由 自在的行动者,更能爱人,能容人,更自发,真诚纯正,不自私,能 施舍,更重要的是,你从此发出一个心愿,希望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 有机缘去亲自体验“顶峰经验”,像德国小说家赫塞(H. Hesse)所说 的,“每一个生命都站在自己的星宿之下”。
不去砍别人的头 而是先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从人类的历史发展看,我们可以看出所有尝试改造社会的努力实 质上都是由改变社会的外在形制与组织开始。这样做是基于一种想法 :就是一个合理的社会结构可以通过一套奖赏和惩罚的制度以及对权 力的掌握来创造和谐。而且,政治实验总是以实验者一边为完善美好 的革命者而以竞争的对手那边为腐化败坏的革命对象,可是,通过政 治的实验企图创造一个公平的社会的努力似乎都因为人类的口是心非 、自私自利、自相矛盾而显得困难重重。所有已经知道的办法似乎都 没什么大效用,人们于是转向找寻未知的办法。这就是科学史家兼哲 学家库恩(Thomas Kuhn)所说的“范式的转移”(paradigm shift)。 范式转移是对老问题的新想法。相对于所有的政治革命,“顶峰经验 ”是以自己为对象从自己内在开始的革命,不去砍别人的头,而是先 把自己的头砍下来,通过彻底了解自己来了解人为何物以及由人组成 的社会为何物的问题。“顶峰经验”使人获得一种对“真我”的了解 ,这“真我”跟“自我中心”或“自私自利”完全相反。真我知识是 一门科学,人自己是一个实验室,是了解人与自然本身最直接了当的 入门。心理分析学家容格(Jung)说:“如果世界出了事,我自己也一 定有不对头的地方。所以,假如我是明智的,就应该先把自己搞好才 对。”“顶峰经验”叫一个人先把自己搞好起来,而人一有了新的心 识状态就等于是有了一个新世界。这种人一旦多了起来,社会自然就 会引起像列费尔所预言的“深刻的改变”。他们不必去等“在那一头 ”的那个世界去转变,一旦他们的心识转变,他们的生活与环境自然 就是汤因比所期待的“新生活方式”,加上这种转变没有领袖,没有 组织,没有国家地域,它自动自发,和善安静,一点一滴潜移默化慢 慢形成,到了有一天,当大地都开了花朵,卡宾特的“完善的自由社 会”就不远了。
韵律是你已有的东西,不必说明 如你没韵律,说了也没用
每个人都有“顶峰经验”的天赋能力,只是,在从前,人的这种 天赋没有经过多数人的开拓,亲证以及弘扬。在历史上,不论是自然 发生或者是刻意追求得到,总是有人体验了这种心感状态。多个世纪 以来,引发这种心感的方法都由每个时代的少数的内行人分享着。换 句话说,一直是分散的个人,宗教团体以及小组的人在探索开拓心灵 意识更广大的领域。在他们的实修中,他们有时也描述他们的感应, 只是在相对说来数量不多,而且没法广泛流传。再就是世界上大部分 的人都在为生活奔忙,没有多少人有闲空去管什么超脱的心感状态。 甚至在能学得各种技巧来达到这种境界的东方国家如印度、中国、日 本等地,也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对这种心灵境界作出有系统的探索。但 是,这种心感状态的现实一直是以人生最高的境界存在于东方丰富的 文化内涵中,印度整个的瑜珈哲学系统,中国的老庄思想、佛学、日 本的禅学、回教的苏非义理、西藏的密宗以及东南亚国家像印尼爪哇 的神秘教派,都建立在这样的一种心感状态上。在东方,说某个人“ 已经觉悟了”是一种至高的评价,只是有关这种心感的古典描述都是 非常含蓄、玄深、充满浓缩的象征语言,可以说是诗的境界。有关的 描述有时甚至是十分幽默的:比如有一位学生问老师说:“什么是开 悟呢?”老师只用三个字回答,那就是:“乾屎橛”。什么是“乾屎 橛”呢?原来那是古人用来擦屁股的竹片子,而且是用过了的乾了的 。“开悟”竟然是乾了的擦屁股的竹片子,实在不好懂。此外,最重 要的原因还是:有这种心感经验的人都深深觉得这是一种难于名状的 感受,一种只能亲自去直接体验无法用语言文字来转述的心感,因此 他们都不想多说,就像爵士音乐家阿姆斯壮(Louis Armstrong)所形 容的:“韵律是你已经有了的东西,你不必加以说明,如果你没有韵 律,说了也没用。”著名神秘学家詹姆斯(William James)也说了类 似的话:“一个人要有聆听音乐的耳朵才能知道音乐的妙处,一个人 必须亲自爱过人,才能明白爱人的心理状态。”有经验的人一般上不 想多说,第一手的资料就不常见,而古典文献一直蒙着一层神秘的面 纱。
近几十年来,这些拓展心灵意识的系统以及有关的文献,东方各 个文化在这方面的丰富传统,一时之间全摆在全人类的面前,特别是 在西方,不只是古典原文有了现代语文的译本,乃至今人的经验实录 ,一时之间到处都可以得到,使那些追寻者对他们那未经开拓的心灵 意识层面产生新的明觉心以及参照点,从而落力朝这条大道走去。在 今日的西方,成千上万的人在这种无声的追寻之中,而且,许多人都 是在无意之中走上这条大道,像北卡罗来纳州(North Corolina)一份 文学杂志的主编沙法兰斯基(Sy Safransky)在这方面的经验:他说许 多年前在西班牙的一个充满阳光的海滩上,他忽然觉知到整个世界活 了起来……“我看到大地在呼吸,感到大地的节奏,也发现自己消失 了的一部分”。他无法在《纽约时报》这类正统出版物上找到论据, 而只能在一些他到当时为止一直认为是宗教或者是十分古怪而他一直 不想看的文献上找到论据;他开始一个漫长的,缓慢偏离基本主流体 制而朝向他还得找出一个名称来的海岸走去。同时,第一项有关心灵 意识的科学研究在50年代的西方展开,作家马丁(P. W. Martin)当时 就预言这种风气会在社会广泛流传开来。他说:“在历史上,科学的 探究精神第一次转向意识的另一面。这次,科学的发现很有希望可以 成立。这样一来,它就不再是失传的秘密而是人类活生生的遗产了。 ”
费顾生说:以往,求开悟就像是等闪电来生火那样是一种天恩, 在现代西方刻意求之的种种方法之下,求开悟可能就像是按一下开关 通了电灯就亮了一样。这中间当然也造成不少错误和危险,但是基本 大方向是令人鼓舞的。有关“顶峰经验”的资料十分丰富,刻意拓展 心灵意识的方法也多样化,由落生非(Edward Rosenfeld)编著的《高 境之书》便收入250种自然改变心灵意识的方法,在西方,这些方法 的名称叫做“心理科技”(psychotechnology)。这些经验加上西方现 代科学对意识的研究成果,正可以回过头来给东方古老的智慧以新的 回馈。这个几千年的哲学系统经过西方这个胃的消化,能够给出新的 营养,而使这古老的智慧更放光芒,使我们更了解自然也会更珍惜自 己身边的宝藏。中国科学家钱学森提出用气功、中医和人体特异功能 跟现代科学结合来作研究的“人体科学”的研究概念,是一项极有远 见的提议。近年来,中国气功界对人体科学的极积开发使这种古老的 神秘文化再度露出曙光,将为21世纪带来不可预测的改变。
物质是一种存在的倾向 万物永远都在生生灭灭中
现代西方物理学的研究揭示一个流迁易变的现实,像超现实派画 家达利(Dali)笔下那些正在溶化的钟表那样。物质只是“一种存在的 倾向”而已,其间只有关联,关系而已,假如物质相撞,它的能量便 在生生灭灭的万花筒中被重新分配到其他的微粒当中,像印度教湿婆 (Shiva)神的舞蹈。这跟东方哲学中的“无常观”也很近似:无常是 指在相对的世间里,一切不同类别的行为与现象,无论是有生命的或 者是无生命的,心理的或是物理的,都毫无例外的永远处在不断的生 灭变化之中。西方物理学家对他们的发现与古代东方对现实的神秘描 写之间的极相类似感到吃惊。物理学家查柏拉(Fritjof Chapra)的《 物理之道》(The Tao of Physics),达宁(David Darling)的《禅物 理学》(Zen Physics)以及朱卡夫(GaryZukav)的《舞蹈的物理大师》 (The Dancing Wu Li Masters)三部书里例举这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 。查柏拉在东方哲学中对现实的有机、整体统一的灵见与正在形成的 物理学的新范式之间作比较,他的书名的“道”正是道家的“道”。 达宁则是在量子物理学理论与东方哲学中对万物互相关联紧结在一起 的理解找到了交汇点,他的书名直接用禅宗的“禅”。朱卡夫索性用 中文“物理”两个字的汉语拼音来作书名。查柏拉身为一位科学家并 不只是以一个物理的观念而是以自己亲证的经验来谈问题。他回忆一 个夏天午后在海边观潮,感受呼吸的节奏,忽然间他经验到整个环境 就是一个宇宙性的舞蹈。他写道:“我‘看见’能量的瀑布从外太空 泻下来,在节奏的跳动中微粒生了又灭;我‘看见’各种元素和我身 体的原子参予这场宇宙的能量的舞蹈;我感受到它的节奏,我‘听到 ’它的声音,就在那一刻,我知道那是湿婆神之舞……”
比利时物理化学家毕柯金(llya Prigogine)的“耗散结构论”为 他赢得了1977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这个理论在一般科学范畴内可能是 一项重要的突破。根据毕柯金,自然界中所有的生物都是开放系统, 也就是耗散结构。这种形式或结构是靠不断的能量的消耗来维持的, 像水流过旋涡同时也创造了旋涡那样。所以耗散结构是一种流动的整 体,具有高度的组织化却永远在过程之中。一个结构越复杂,所需要 的能量就越多,才能维持所有复杂的关联,也因此,更容易受到内部 波动的影响;而结构越是有连贯性也就越不稳定,所以不稳定就是改 变的关键所在。能量的不停运动产生波动,波动小,那个系统可以把 波动压制下来。如果波动太大,会把整个系统推翻。这一来,旧的模 式的元素就以新的方式彼此接触而造出新的关联,一个新的整体。整 个结构从而跳入一个更高的秩序之中。毕柯金承认他的理论跟东方哲 学有很强的相似之处,东方的“无常观”再一次得到科学的参照点。
光是万物的基本组成基石 万物只是不同波长的光
另一方面,把毕柯金的理论用在人的意识方面,则可以用脑电波 来反映能量的波动。在一般的意识状态中,贯穿大部分人的脑电图的 是一种小而匆促的贝他(Beta)波,因为一般人比较注意外在的世界。 在静坐,沉思或应用其他心理科技尝试改变心识时,另一种电波也就 是又大又慢的阿尔法(Alpha)波与载他(Theta)波有增加的倾向。换句 话说,人在向内专注的时候,会在脑中造成更大的波动。在“顶峰经 验”或是“开悟”的心感状态中,波动可能达到一个决定性的水平, 使整个结构向更高的秩序跳进去。根据英国天文物理学家霍金 (Stephen W. Hawking)的说法:物理学家把原子越分越小,最后他们 很吃惊的发现自然并没有最后的“最小的部分”,而是一些只能用电 磁波长或者是光来形容的力量。这些光是万物的基本组成基石。这个 理论告诉我们:我们认为是真实的万物说到底只是不同波长的光罢了 。这岂不是人在开悟时所看到的光吗?这岂不是万物的本来面目吗?
“在那位最不安静的先驱之中,有一种东方的特性。”美国散文 家兼哲人梭罗(Thoreau)说:“而那最远的西方也就是最远的东方。 ”法国小说家福娄拜(G. Flaubert)也作同样的联想,把最近的西方 跟最远的东方联想起来,他说:“我一直在梦想着到亚洲的旅程。由 陆地去中国的旅程,各种不可能的旅程,到东印度群岛或者是到加利 福尼亚的旅程。”当这两位作家在19世纪写出这些话时,美国的西边 已经有了东方哲学的研究中心了。到了20世纪下半叶,西方更有那么 多人,在科技和物质文明的高度发展后感到心灵追索的迫切性和重要 性,纷纷走近东方,掀起了这一场无声的革命浪潮。相反的,东方也 一样走近西方,正在努力学习西方的政经制度科学工艺,社会日益西 化,一般对自己家里丰富的哲学宝藏反而所知有限。东方似乎也需要 经历西方的高度物质文明所带来的精神空虚以后才会发现心灵追索的 迫切性和重要性,才会回头来找寻在自己家中的珍贵的精神宝藏。在 今日的西方,在心灵的修持有高境界的人不少,其功力的深厚绝不是 我们可以想象的。我身边便有几位这样的朋友。这情况让我们想到埃 及人虽然最早发明香水,法国人却是当今的香水权威,而法国虽然是 葡萄酒王国,当今世界首席品酒权威却是英国人和美国人,谁通了谁 就走上前头。东西方将在彼此互相学习的大循环之后,在开悟的个体 越来越多的时空中,在有共同经验的大基础上,更了解彼此,更能接 受对方,更能以开放的心胸去欣赏彼此在文化上的特色,更了解人的 问题,更好的处理人的问题,为全人类消除更多的灾害,带来更多的 福祉,因为人类除了种族、文化、宗教、国界的表面差异,体内的血 都是红的,而人的心灵到了高境只有大白光一片,根本没有颜色。
过渡到星际文化生活中 艺术宗教哲学与科学须辐合
最后,让我用一个身边的实例来总结今天的讲演。我有一位法国 朋友伊丽莎白(Elizabeth Prasetyo),一位女记者作家,在印尼爪哇 日惹的乡间生活创作多年。伊丽莎白是位游泳好手,尤其是夜泳;有 一次在西班牙海岸,她把一盏风灯放在岸边,便向黑暗的大海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游了多远,那盏在岸边的遥远的风灯最终会把她带回岸 上。凭着这样高明的泳术,伊丽莎白有一天到日惹附近一段充满神奇 传说的海岸游泳,海洋波平浪静,正当她在享受戏水之乐时,海洋一 个落差,便把她抛入万丈深渊。她惊吓破胆,第一个反应便是“妈妈 再见!”一个大浪又把她冲上天,她心念一转,如果这是她必须向世 界告别的一天,那么,这就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心念这样一转,她 反而能开始以安静的心情去随顺波涛的大起伏而起伏,忽然间,她又 被一个大浪抛到岸上去,她看到整个海岸充满钻石般的光芒,她死命 向陆地飞奔而去。这是伊丽莎白的“顶峰经验”。这场经验改变了她 ,她已经嫁给一位爪哇人,生了孩子,已经在爪哇生了根。远在迁居 爪哇之前,伊丽莎白曾经写了一个童话《象树》。童话故事由生长在 一座火山顶上的一株大榕树开始,在她的想象中,所有的榕树一定都 是由大象变成的。一直到最近,伊丽莎白到日惹的默拉比(Merapi)火 山上去采风,结识了一位年老的火山守护人。这位老人带她去看山顶 上两个神圣的地点,两个地点都有围栏围住。伊丽莎白在一个围栏中 看到一块大石,大石的形状竟然像一只大象。而另一个围栏呢?里头 恰恰是一株大榕树。眼前的景象让她看得目瞪口呆,那竟然是她的童 话的化身!伊丽莎白尊这位老人为她的心灵导师。老人在东方,白发 苍苍,满脸皱纹,皮肤黝黑,每天除了得侍候火山神,他还是一位甘 美蓝乐师、皮影戏人以及农夫,一个全面、完整、生活充实的生命。 另一方面,伊丽莎白来自西方,碧眼金发,旅行写作,才情焕发。这 一东一西,一个回教徒一个天主教徒,一老一少,在爪哇这个充满火 山与灵力的文化摇篮里,再也分不清现实与幻想,榕树只有通过幻想 才能长到火山顶上,这是一般常识的想法,事实上,眼前这株榕树活 生生在火山顶上生长着,这是非凡的现实。生与死,幻想与现实,过 去与未来,东方和西方,事实上都是互相牵连,结成一体而不可分的 。
这也让我们想到一个在瑞士成立的名叫“门槛基金会”所标榜的 宗旨:基金会成立的目的是要帮助人们顺利过渡到一种星际的文化生 活中去,要培养一种范式转移,一个宇宙新典范,在其中,艺术、宗 教、哲学以及科学辐合在一起,要促进“我们生存在一个宇宙,其现 实的诸多层面组成一个单一的神圣的整体”这样一个更广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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