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共同社记者松尾康宪等四人应新华社邀请,于6 月21日至7 月10日访华,为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二十周年而采写文章。应他们的请求,王蒙同志于1992 年7 月4 日上午在新华社会客室会见了他们,并回答了他们的提问。陪同会见的有新华社张海波、侯健、石序,王蒙同志的秘书王安。谈话如下: 松尾康宪(以下简称松):先生,首先说明一下今天的来意,这次共同社来华访问的目的是了解日中邦交正常化20周年的实际情况。听说王蒙先生87 年访向日本,先生只是短期接触过这个东方岛屿国家,但是我们日本人的心中对您有一种新鲜和温和的感情。你退出政界以后,《新疆日报》介绍你访问你的第二故乡新疆,受到农牧民诚恳的欢迎,对此我们共同社如实、客观地报道过了。这次.第一次见先生面,衷心表示敬佩,并感谢新华社同仁的安排。第一要问的是,日本这个国家在唐宋时代以前是一个军国主义色彩浓厚的国家,听说最近先生看了日本的话剧《李香兰》,你看以后,以文人作家的立场,对军国主义的含义有什么样的感觉和印象? 王蒙(以下简称王):很高兴和各位见面,本来应该请你们到寒舍去,但是我家里正在施工,有许多工人,像个工地,因为我想把厨房和吃饭的地方改善一下,提高生活水平了!(众笑)家里乱七八糟的不好请你们去,只好麻烦新华社的同志。《李香兰》我看了,而且非常有兴趣,因为我熟悉那一段生活。我的童年是在北京,我的小学时代是在日军占领时期,所以对李香兰,对李香兰唱的那些歌,李香兰演的电影,以及当时的许多事情和气氛我都很熟悉。另外,家父曾留学日本,那时他也在北京担任一个学校的校长,后来还担任过大学的教师,他有许多日本朋友。看《李香兰》引起我很多回忆,感觉非常亲切。对中日关系上那一段,我想中国人和日本人理解的角度肯定是有不同的,即使是日本最最理解中国人的人,他们也会有不同的角度;反过来说,即使是中国最最主张中日友好的人,他们也会有不同的角度。我看了以后很受启发——噢,事情原来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我又找来了李香兰的自传,是由作家协会陈喜儒先生翻译的,我正在读这本书,今年年底我想发表一篇读后感。我觉得我能理解编戏的思路。 松:什么时候出版? 王:我还没有写,是一篇文章,我希望今年年底能够登出来;当然这是我的愿望,还要看编辑部。 西仓一喜(以下简称西):我是西仓,是共同社驻北京的分社长.现在人们还很关心你的情况,特别是一系列关于《坚硬的稀粥》报道之后。我代表共同社向你表示感谢,我们终于有机会和你见面了,因为我一直想有机会向你提几个问题。据说中国的官方的报纸批评你,你用了法律的手段来起诉,我觉得解放以后中国的文学界还没有这样的例子,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以这种法律的手段来对抗? 王:我要说明,和共同社的朋友见面是近几年来,不再担任文文化部的职务以后,我唯一的一次,也是第一次和外国的记者来交谈,也是由于新华社的朋友们的热心。《坚硬的稀粥》 的事情已经基本上告一段落。因为发生了从政治上给一个作品和它的作者扣帽子的情况,使我不得不有所表示,一般的旁人对我的作品的批评,我从来是不在意的。后来中国的有关领导否定了进一步对我进行讨伐和批判的计划,希望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不再争论,我很拥护中国的领导这样一个判断。我从一开始起就认为《文艺报》的做法并不代表中国当局,并不代表中国领导的意图,所以在这种状况下我不想再谈这件事情,来响应中国领导平息这场风波的意图。 西:那你撤销了你的起诉吗? 王:没有。因为我的起诉法院也没有受理,所以这件事就放下了。 西:你是说中级法院? 王:中级法院、高级法院都没有受理。这里我要说明一下,我并不是创记录的人,就在我之前,天津的一个女诗人伊蕾小姐也起诉了《文艺报》,由于《文艺报》对她的人身攻击。所以我开玩笑说伊蕾是我的师傅。 西:《文艺报》是中国作家协会的报纸吗? 王:对。 西:你当过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对吧? 王:我不是当过,而且现在也还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副主席。 西:这就有点奇怪了,由作家协会控制的报纸却攻击作家协会的副主席? 王:这个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众笑)我认为文艺界的一些领导人本来可以胸怀更宽阔一些,更好地维护中国的稳定和文学艺术的繁荣,但是他们没有选择这样一个正确的路子。 西:最近我收到了一本日本的杂志,你的《坚硬的稀粥》已经被翻译成日语出版,据统计,在上个月里你是十个卖的书最多的作者之一。先生,你觉得为什么你的作品在日本会受到欢迎? 王:我的作品被翻译到日本,这不是第一篇,早在1980年我的作品《蝴蝶》就在日本出了单行本,是由相浦杲先生翻译的,他已经去世了。其次我写的反映新疆生活的小说《在伊犁》 也由东京德间书店出版,是由市川宏和牧田英二先生翻译的。《坚硬的稀粥》受到日本读者的欢迎无非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的作品也许写得很不错,另一个原因就是《文艺报》帮助我做了推销工作.(众笑) 森保裕(以下简称森):我要问的问题可能是比较敏感的问题,三年前发生了“六•四”,以后你辞去文化部长职位,有的报道说你拒绝慰问戒严部队,用辞职来表示抗议镇压民主运动。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辞职? 王:我想这件事中国方面和我本人都曾经清楚无误地做过说明和解释,我正式提出辞职是1988 年10 月1 日,我写的信现在还保存在文化部的档案里,那个时候显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请求辞职的理由是为了从事文学创作和文艺评论,最后在人大常委会上李鹏总理提出这个议案的时候也是这样讲的,由于他本人希望“专心从事文学创作和文艺评论”,这个话他用的就是我请求辞职的信上的原话。因为我能创作的是文学,但我能评论的还包括艺术,比如说戏剧、电影呀,还有诸如电视呀这些东西。所以我写的是“文学创作和文艺评论”。最后李鹏总理的解释也是这样说的。我想我们就不必多谈这个事情了。 森:在当部长之前,你是否也不大愿意接受文化部长这个职务? 王:是的。所以在1986 年,其实远在1985 年就开始酝酿试探这个事情,我一直是坚决地推辞,后来到1986 年讲好我就做三年。我为什么在1988 年10 月l 日提出来呢?当时是我到文化部上班两年半的时候,我想我在两年半的时候提出来,就有半年的时间可供国务院、总理物色新的人选。这也是过去了的事情,都讲过的。 森:你当时拒绝慰问戒严部队…… 王:我当时生病,请的是病假。 松:如果没有病的话,你是否考虑…… 王:没有病的话就按没有病的情况来考虑,有病就按有病的情况来考虑。而且我希望我们大家把眼光放在现在、放在未来,特别是在中国出现了这样一个新的改革开放的势头,而且带来了新的希望的时候。 森:你如何评价三年前的事? 王:三年前的事已经成为历史,三年前的事情我觉得使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方针,使中国改革开放的事业经受了一次严重的考验。我曾经很担心:一是我不希望中国回到闭关锁国、搞政治运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那样一个时期;第二我不希望中国发生混乱,不希望中国发生无政府状态。谢天谢地,我所不希望的两种状况没有发生,目前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方针,改革开放的方向经受住了这样一次考验。中国唯一的出路是继续改革开放,继续保持稳定,继续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邓小平同志最近一系列的讲话增加了实现这种前景的可能性,我们还是多讨论现在和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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