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最近在多方采访后了解到,北京一些非法民工子弟学校普遍存在安全隐患,教学质量也难以保证。为此,北京有关部门在深入调研后关闭了部分非法民工子弟学校,同时加大保障力度,完善政策,尽量给农民工子女提供条件完善、收费低廉的教育服务。目前,在做好释疑解惑工作的同时,对非法民工子弟学校学生的分流工作在有序推进中。
让民工子弟接受安全正规的教育
北京市是在对全市民工子弟学校生存状况进行半年多的调查后,决定对市内239所非法民工学校进行整顿、关闭的。据北京市教育部门提供的资料,目前已有400万农民工进入北京地区谋生,随父母进京的学龄少年儿童已达37万人,这一数字在未来十年将进一步扩大。如何贯彻新义务教育法,保障这些孩子受教育的权利,成为北京各级教育部门面临的一个新课题。
尽管北京最近3年连续出台政策解决流动少年儿童的问题,但由于对新生的未批准学校缺乏明确的管理和处罚措施,非法民工子弟学校越来越多。
北京市教委副主任罗洁说,在大规模调查中,各区县反馈过来的信息令人担忧。主要分布在朝阳、海淀、大兴、昌平等地的非法民工子弟学校,“大多办学简陋,在校舍、校车、消防和卫生等方面存在较多的安全隐患”,并有无序增长和蔓延的趋势。
除安全隐患外,几乎所有非法民工子弟学校都不具备最基本的办学条件。比如校长无上岗证、教师没有资格证、办学场地狭小、没有最基本的教学设施设备等。罗洁表示,“在民工子弟的生命权、健康权与受教育权利发生矛盾的时候,应该优先考虑生命权和健康权,与此同时,尽全力不让一个民工子弟失学”。
作为首都的科教大区,海淀教育资源丰富,一些农民工纷纷将子女带到这个地区上学。海淀区从今年初开展的“拉网式”排查结果显示,海淀区有流动少年儿童51900人,其中15000人在39所未经批准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就读。而根据这个区教育、公安、消防、卫生等部门的联合调查,这39所非法学校普遍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海淀区教委主任孙鹏说:“这些学校的校车绝大部分是即将报废的二手车,核定17人的承载量往往塞进70多个小孩。”以位于蓟门桥南的海清学校为例,记者在现场看到,班与班之间的隔墙竟由纸板做成,一条长40米、宽约1米的窄巷将学校与外界联系在一起,“一旦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流动少年儿童在非法民工子弟学校接受的教育质量非常低,北京市教委基础教育处负责人张士佐说,这类非法学校多数不按国家规定的课程开课,没有课程计划、教学方案等。
海淀区教工委书记南顺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忧心忡忡地表示:“让民工子弟接受安全正规的教育已是当务之急,政府没有任何理由再拖下去了。非法学校一天不关闭,民工子弟就随时面临风险,社会不公平、不和谐就天天在加剧。”
分流工作难度出乎意料
按照“规范一批、分流一批”的原则,北京市对校舍、食品卫生和消防存在安全隐患的自办学校加以改造,消除安全隐患;对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而又无力改造的学校予以取缔,同时将这些学校的学生安排到附近的公立学校或已批准的民办学校接受比较规范的义务教育。
北京实行此决策的前提之一,是公办学校城市生源减少,为安排民工子女提供了新的空间。罗洁介绍说,10年前北京市小学一年级新生为18万人,但今年这个数字仅为7万人;初中阶段,今年初一新生为9万人,仅为历史最高纪录的一半。
为搞好分流工作,北京市教育部门目前已投入8000余万元,进一步提高公办学校接收能力,帮助民工子弟学校的基建、修缮工作和设备更新,力争使所有来京务工农民子女在安全的校舍中接受义务教育;在规范学校安全工作的同时,还将进一步加强对这批学校教育教学质量的监控,提高他们的教学质量。
但是,一些民工子弟学校对上述政策配合并不积极。今年4月至9月,海淀区专项工作领导小组对39所民工子弟学校进行立案调查,并举办多场听证会,最后责令37所仍未达标的民工学校“停止办学”。但一些办学者私下约好提前放假,致使教育部门下发的部分《学生家长告知书》未能如期发放到学生手中。今年8月,一些非法民工子弟学校又提前开学、提前收费,使教育部门原定的分流工作十分被动。
出现上述情况的主要原因,在于民工子弟学校开办者的巨大利益。根据教育部门测算,规模为30人的学校,即可解决办学者一家人全年的生活费用;规模为500人的学校,年赢利在30万元以上。
为进一步落实安全工作的属地管理责任,8月25日,海淀区政府和有非法民工子弟学校的乡(镇)政府及街道办事处签定了专项责任书;9月7日,海淀区又召开“流动人员自办学校安全监管工作会议”,这一次责任书签定的范围扩大到全区所有乡(镇)政府和街道办事处。
随着相关政策的细化落实,取缔非法民工子弟学校的工作稳步推进。根据最新数据,大兴区的48家非法民工子弟学校中,已有25所学校的学生得到妥善安置,石景山和海淀已分流的学校分别为3所和9所,其它有关区县的工作也在积极推进中。记者在海淀区调研时采访了巨山、北坞、永泰等几所公办小学,这些学校的负责人对分流工作满怀热情、信心十足。新学期开始后,他们所在的学校分别接收了数百名来自非法民工子弟学校的学生。
记者了解到,海淀区财政目前已拨付1300万元作为校舍扩建和修缮经费,工程施工全面展开,15000套桌椅配备到位。记者在《未经批准打工子弟学校学生分流工作方案》中看到,教育主管部门对关停学校名称、学生人数、拟接收学校、需改造或新建校舍等情况进行了详细的列表。参与海淀区分流工作的干部职工表示,他们有信心把这项工作做好。
已分流的孩子认同新环境
记者在地处城乡接合部的北坞小学了解到,虽然是一所公办学校,但在全校730名学生中,农民工子女已占98%以上,他们来自全国17个省市。校长司长水说,学校以“一切为孩子的发展奠基”为宗旨,目前已接收附近非法民工子弟学校转来的学生250名,学校将把最强的师资队伍派到分流学生所在班级。硬件方面,近几个月海淀区已投资60余万元,在北坞小学兴建15间校舍及5间办公室,加上学校回收的出租房,共可容纳600多个孩子。
巨山小学校长王淑清说,她们学校的流动儿童也达到了90%。她说:“对于外界有关民工子女受歧视的说法,我觉得很惊讶,流动的花朵同样灿烂,我们做老师的谁不是见到孩子就喜欢,想让他们学到更多的知识?”王校长承认有些孩子性格内向、比较胆怯,但老师们都会培养他们的自信,帮助他们跟其他孩子融合到一起。
转入公办小学的民工子女显然更喜欢眼前的新环境。11岁的王亚来自河南,在海淀区北坞小学读五年级,她比较说:“我以前在苗苗学校,做错题或不守纪律,老师总喜欢拿尺子和竹竿打手心,还有的同学被罚蹲马步,一站就是一节课,这边的老师对我们很好,从来都不骂我们。”与王亚同年级的武晶晶来自安徽,她说:“在原来的学校,我们也许会喜欢一、二个老师,但这边的老师,我都喜欢。”9岁的三年级学生冯涛对学校的大操场印象深刻,因为每次下课后,他都会与小伙伴们跑到操场上尽情玩耍。
孙鹏评价说,一些非法办学者经常利用老乡关系,在打工人群中散布不利于分流的言论,但巨山、北坞等校成功地接收民工子女,已经在农民工群体中产生示范效应,附近一些民工主动与学校联系,希望办理子女转学。
为让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正常就读于公办学校,北坞、巨山等学校还出台了减免学费制度、助学金制度以及奖学金制度,所有支出由学校承担;海淀区慈善协会还启动了“百万资金助学行动”,计划在流动儿童、少年集中的学校建设学生食堂,为家庭困难的民工子弟捐助校服等。
继续推进相关研究论证
由于取缔难度大,社会关注度高,北京市教育部门“让民工子女有书读、读好书”的努力曾引起社会一些误解。罗洁说,一些各怀动机的民工子弟学校办学者暗中推波助澜,出现了对分流工作不利的社会舆论。“这是一件大好事,也应该办好,但目前的一个矛盾是,我们不得不背负着舆论压力来做这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罗洁说。
北京市副市长赵凤桐说,非法办学者受利益驱动,互相勾结在一起,鼓动农民工群体对抗政府出台的分流办法,给政府工作带来极大困难。
面对非法民工子弟学校分流工作,教育系统职工心理压力巨大。海淀区教委主任孙鹏说:“当初做这项工作,还没想到这件事如此复杂,跟非法办学者的较量如此艰难。现在非法民工子弟学校的分流,成了我们教委的最主要工作之一,熬了多少个夜,牺牲了多少个假日,我们都记不清了。”
北京市委常委、市教工委书记朱善璐向记者表示,北京对农民工子女的基本态度有两个不行,“不接纳不行,不限制接纳也不行”。北京的承载能力并不是无限的,目前应该对北京能承受多少民工子女的问题进行科学测算。
与流动民工子女受教育相关的研究正在进行之中。据记者了解,9月19日北京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发布了“十一五”规划立项课题,其中关于打工子弟教育的重点课题共3个,涉及系统政策分析、生存境遇研究、课程开发实践等各个方面。
朱善璐说,打工子弟上学问题不是北京一个城市的问题,而是整个国家城乡二元结构调整出现的新问题。“打工子弟问题如果能优先十年、五年考虑,那么解决起来就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北京市教育部门几位负责人表示,北京市下一步要制定2020年的教育发展规划,打工子弟上学的问题将被纳入全盘考虑;中央也可考虑“全国一盘棋”,在其它省市自治区统一推进农民工子女受教育工作,或先在几个重点城市进行试点,积累经验。
担心首都成为流动少儿“接收站”
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经过对9个非法打工子弟学校的第一轮分流,海淀区共安排了4000名学生,全区等待分流的学生数应为11000人,但据区教育部门9月10日统计,非法民工子弟学校中仍有学生13000人。
海淀区教委主任孙鹏说,比原统计待分流数字多出的这2000多人,是非法办学者在老家重新招收的学生,从某种程度上说,北京正成为接受流动少年儿童的“洼地”。海淀区委书记谭维克也表示,流动农民工的子女很难管理和统计,因为它并非一个封闭的体系。
孙鹏说,这种局面令政府工作陷入尴尬,“一方面,我们不停地分流,另一方面,那些非法办学者在外省不停地招生,这种情况不结束,我们的工作永远没有尽头”。
海淀区教委的一些同志认为,现在部分民工子弟办学者已经成为专业“中介”,不仅从中牟利,而且互相串连,互通有无,利用老乡关系误导学生家长。
同时,有迹象表明,民工输出地也支持类似非法开办的学校。北京市教委基础教育处原处长乔树平说,朝阳区某自办民工学校就得到外省一个县的大力支持,当地的一些中专毕业生都在北京任教,有的流出地甚至还收办学经费。
北京市及海淀区的教育工作者认为,民工子弟学校在一定历史时期为流动儿童的教育做出了贡献,但现在必须加强对他们的管理,出台相应法律或规定,依法打击那些从中牟利、各怀动机的少数人。另外,民工输出地应该努力提高留守儿童教育质量,关心他们的生活,一定程度上可以减轻北京等大城市接收民工子女的压力。(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程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