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亿立方米的水,以156米高的落差往下冲,都江堰、成都,甚至整个成都平原,顷刻成泽国。无人敢做如此想象,然而,这也许是可能的现实。 危险来自于地震后多伴随的洪水,位于岷江干流的紫坪铺水库却不能正常泄洪。紫坪铺水库像成都头顶的一个大水盆。 不仅如此,其上游(包括岷江干流、支流在内)29座水电站情况亦不明,若洪水将它们冲垮,洪峰呼啸而下,再冲向紫坪铺水库,后者更无力承受。 获知汶川地震消息后,国家电监会和水利部立即处于高度战备状态。几个小时后,国家电监会副主席史玉波、水利部副部长矫勇各率人马往成都赶。 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两眼一抹黑” 岷江在长江支流中水量最大,年均868亿立方米,相当于黄河一倍半。 地震时,中国水电顾问集团下属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以下简称成勘院)正有近1000人在外出差,300多人在地震区,都江堰基地20栋房住了2000人。“其他坝放闸就行,而紫坪铺想放水都没那么容易,下面就是都江堰。紫坪铺不能有问题。”院长郑声安在5月12日下午4时即派人前往紫坪铺,而紫坪铺是由水利部系统的设计院设计的。 四川省电力公司则更紧张。震中范围内,他们直接管理的水电站有3座:映秀湾、渔子溪和耿达,映秀湾是地震的最中心区,还有,四川电力公司控股的岷江水电股份公司管理的有5座,分别是铜钟、下庄、草坡、沙牌和福堂。 华能集团虽然仅有一个太平驿水电站,但也难言轻松。 地震发生后,国家电监会位于杭州的大坝安全监察中心,立即向四川及周边省区各水电站了解大坝安全状况。大坝中心副主任何海源和四川区域主管何华法当晚赶往机场,大坝中心其他专家进入24小时应急状态,随时为相关部门提供技术支持。 四川在国家电监会大坝安全中心注册的水电站有17座,到5月13日,他们了解到,其中13座要么处于正常工作状态,要么能开闸泄洪。 另一个忧心的问题是,位于震中汶川的4座水电站(太平驿、映秀湾、渔子溪和耿达)还没有任何音讯。它们均在汶川县下游。水电站设计的抗震烈度为7度、8度,而实际地震的烈度已超8度。而14日,消息传来,飞机航拍图显示,茂县下面的铜钟(岷江水电股份公司管理)已漫坝,它的总库容为330万立方米,沙牌和福堂也让人揪心。福堂总库容197万立方米,沙牌总库容为1800万立方米,是岷江流域最大的水电站,但它和福堂均未在电监会注册。 一年前的2007年4月27日,大坝中心要求这两个水电站必须注册。在今年的电力安全监管报告中,大坝中心提出了大坝安全分报告,再次对此提出批评。而现在追究为何不注册已没有意义,糟糕的是,由于未注册,电监会大坝中心事先并不掌握大坝的详细情况,这给险情排查与处置决策带来了很大困难。 它们坝体受损?漫坝了?垮坝了?怎么救援?没有信息。 天气不好,飞机无法起飞,只有水路能往映秀镇———从水路进军汶川的救援部队从紫坪铺水库下水,到阿坝铝厂上岸便成了惟一救援通道。 保坝防洪是水利部重责,这时却难独自承担。岷江流域上游已投运水电站大坝约29座,其中有8座为电力系统所属。这些大坝有的在国家电监会大坝中心注册,有的由水利部门管,有的两边都没注册。“我们的4个还没联系上,还有这种情况,真有点两眼一抹黑。”何海源说。所有库容冲下来是多少,成了刻不容缓要搞清的问题。 这些小水电因发电上网而与电网企业相关部门有联系,水利部希望电监会伸出援手。部门协作,没有讨价还价,也不分管辖、责任,理清整个岷江流域水电站的现状,并作出安全评价,电监会牵头担了下来。尽管情况不明,评估还得出。何海源和何华法感到用词的压力:“‘安全’、‘不安全’、‘有风险’、‘没风险’,这些用词体现了不同的安全状态,风险,主要是体现大坝对下游是否有威胁。就像太平驿、映秀湾、铜钟,我们用过‘可维持’,‘可维持’表示什么?就是它现在尚能撑在那里,但我不能说100%安全,它如果漫坝了,我也不能说它不安全,因为它毕竟有一定超载能力。只有当可以正常泄洪时,才能说风险已解除。”救命飞机 没有时间用脚去丈量土地,惟有靠空中通道。国家电监会副主席史玉波向国务院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汇报,提请派直升机供大坝专家开展空中观察。 然而,13日天公不作美,往汶川、映秀等地的飞机飞不了。14日,天气转好,飞机只能承担被延误的救援力量,集中往震中地区空投救援部队和物资、运输伤员。 华能集团总经理李小鹏赶来成都,加入排队候机的队伍；史玉波“耗”在凤凰山机场。陆航二团团长余志荣仍然爱莫能助。5月15日清晨,一位领导的“骂娘”起了作用。史玉波和何海源上了飞机,参加国家发改委主任张平带队的、对岷江紫坪铺至茂县河段的交通、水利抢险救援条件进行的考察。余志荣说:“你们想飞哪里,我就飞哪里。”但首飞至都江堰,天气不好,只得返回。16时,考察组重新起飞,又因条件制约,飞机只飞到半途又返航了,只观察到了映秀湾、太平驿两座大坝的状况。 16日清晨,史玉波一行再次登上直升机。飞行条件仍然不好,能见度低,他们只能用镜头拉过来拍。原计划看铜钟以下,到了铜钟,干脆往上到了茂县,观察到了茂县以下岷江河段干流的6个梯级水电站大坝和草坡河、渔子溪2条支流的4个梯级水电站大坝的现状,拍到了珍贵的影象资料。抢险战 在15日之前,电监会已用各种方式了解各电站情况。福堂出来的值班员说提了闸但未提开,可能要漫坝。所有人都急了。有些村民还说映秀电厂上游附近两边的山全垮下来了,干流出现了堰塞湖?“什么信息都有,一直焦虑。”电监会安监局局长杨昆说。 15日,中科院对地观测中心的两架无人驾驶飞机从太平驿上空飞过。拍摄到大坝旁一条国道被山体滑坡压住550米,太平驿大坝左侧被滑坡压住1/4。下面南镇的一个大坝已经漫坝,拍到水刚好漫下坝半截的镜头,像火山熔岩,未掉落地上。从汶川往下的水流得很急。这两架飞机一个装光学仪器,一个装雷达,能从14000米的高度拍摄。天气好时,两架一起拍。阴天和晚上,有雷达的可以拍。震后,两架飞机每天多次拍摄汶川、茂县和北川等重灾区,一个架次4个小时,观测受灾情况、水电站和工程、道路、交通状况、农田受损和环境情况。 在干流和支流飞了三次后,大坝、堰塞湖才有概念。电监会和成勘院专家一起,一张一张地比照航拍图中的水位、下泄水流、库里的存水,通过影象资料,分析水涨了还是泄了。 支流草坡河上的沙牌大坝第一次拍时,水位很高,两天多后再去拍时水下去1米多,发现水位离坝顶有10米左右,泄洪洞在泄水,说明闸门打开,电监会心里踏实了许多。 传说中的堰塞湖也不存在。只是一个河道被崩塌体挤占了3/4,还有1/4能流水,不会引起溃决。 空中观察可见,岷江干流的吉鱼、姜射、福堂大坝的泄水设施已全部打开,其风险已解除。铜钟大坝5月16日处于漫坝状态,但5月17日起,已有泄水闸被打开,其风险随闸门陆续打开而降低。 草坡大坝有泄水通道在泄水。渔子溪上的耿达大坝,处于漫闸状态。 如此,到18日下午,整个岷江流域的水电站大坝才有相对完整的了解。此后,电监会设法整理出5万千瓦以上水电站有70多座,仅太平驿、映秀湾、耿达的闸门未拉起,其中太平驿和耿达漫坝。 岷江支流杂谷脑河水电站情况稳定,距离紫坪铺远,就算出险,水流需长时间才能抵达电监会开始制定相关方案。20日,胡锦涛总书记在一份情况专报上作出批示要求“尽快核实情况,研拟应急方案”。温家宝总理和回良玉副总理先后作出指示,要求尽快排除险情。 对紫坪铺影响大的8座水电站(草坡无资料)全部库容加起来为2726万立方米,仅占紫坪铺总库容(11亿多立方米)的2.35%。紫坪铺在地震发生前的实际库容量是3亿立方米,这个大盆完全接得住,电监会和水利部心里是有底的,关键是眼前要保障水路运送救援队的安全,而且到6月,岷江流域便进入主汛期。如果水量瞬间暴涨,水电站不能正常泄洪,一股脑冲下去,谁也不好说紫坪铺的安全值为几何。公共安全是第一考量指标,电监会决定立即排险。 需要紧急排险的只是太平驿、映秀湾和耿达三个水库。有的业主已有放弃的思想准备,有的部门提出要炸坝。华能四川公司总经理张小明说,地震之后,山体发生滑坡,大量石头沉入水底,可能已经将闸门顶住,不排除闸门无法提起的可能,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将不得不考虑炸掉闸门,实施泄洪。军事科学院工程学院两个专家正在做方案。 炸闸门可能会形成瞬间洪峰,对下游有一定威胁,因此,相对而言,提起闸门是第一选择。何海源与何华法提出三部曲式的方案:首先开启闸门,其次打不开再拆开,第三才是爆破拆除。 随后,电监会和水利部将排险方案上报国务院总指挥部。成都得守 抢险通道仍然有赖空中。 21日,电监会申请了2架飞机,一架给专家组,一架给20人的映秀湾突击队。华能申请了3架,给由华能四川水电公司、华能太平驿水电站、中国水利水电第七工程局、解放军理工大学、成都军区工程兵共同组成的太平驿水电站大坝排险突击队,其中还有武警18人和14名工程技术人员,及一台1吨多的100千瓦柴油发电机。由于现场无起吊设备,只能将柴油发电机分拆,到时再装配。 一连三天,电监会、华能、四川电力的人员均在8点以前赶到机场,因天气原因和空中管制,均未能成行。24日,起飞了,飞了半个多小时,在都江堰附近,前面能见度低,又返回。 然后又是等待。何海源和何华法只能见缝插针,10点还没有能飞的调度表,马上返回指挥部工作。有消息,又往机场赶。26日一早,史玉波又去凤凰山机场协调。专家组有一个架次可飞,抢险第一,专家组决定保证运送太平驿电站大坝排险队伍的需要,把飞机让出来。中午,去太平驿的飞机连续起飞了。20时50分,华能太平驿水电站大坝抢险突击队通过卫星电话,传回消息:大坝3孔泄洪闸门现已打开,加上之前已被冲开的5号泄洪闸,共有4孔泄洪闸可以正常泄洪,泄洪能力超过电站建成后的最高纪录。 下午14时10分,赴映秀湾的队伍也成功降落到坝区,17时报告,1个泄洪闸门已手动摇起了2米多,速度为每小时提升60公分,比预计的要快得多。27日17:30报告,太平驿排险队伍已修复了2号泄洪闸的启闭装置,成功开闸,并打开了其他闸门,至此所有泄洪设施全部打开,险情完全排除；映秀湾除2号闸门震前开启2米,地震致闸门槽损坏待处置外,1号闸门已打开到4.6米,另外又打开了2孔泄洪闸到5米多,剩下1孔闸门和冲沙闸有待打开；耿达也有泄洪,泄量能满足现有水情的要求,但离下泄设计洪水和校核洪水的要求还有差距。好在柴油发电机基本完好,派专业人员进去修复,并带上电缆,争取和太平驿一样,通过恢复电源,启动闸门开启还是优先考虑的排险措施。因此正着手联系空中运送人员和物资前往耿达排险。28日,完成太平驿抢险工作的32名成员全部撤出,返回成都。“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是否溃决的不确定性问题转变为大坝可以畅泄来水,不威胁下游安全的确定性答案。”何海源说。27日晚,太平驿险情完全排除。映秀湾也开始放水,两天内应能排完。耿达也有泄洪,泄量能满足现在要求,跟太平驿一样,需运柴油发电机进去,恢复电源。耿达目前人还无法到达。28日,完成太平驿抢险工作的32名成员全部撤出,返回成都。“我们的工作是把不确定的问题变成确定的问题。”何海源说。 悬在成都平原头上的这盆水终于没翻。 ■链接 反思水坝建设 四川大地震后,水利部总工程师刘宁表示:可能会对西南部的13个水能开发区规划重新审核,但是应该不会有大的变动。 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高孟潭:西部水电工程比较多,希望更加重视地震方面的安全问题,质量、设计标准应更高。西部有大江大河,适宜建水电工程的都不可避免遇到地震带,关键是我们怎么做,标准怎样取,以及如何做到位。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地质科学院研究员卢耀如:世界上0.34%的大水库会诱发地震。中国比较少,中国水库诱发地震是二十个左右,而且都是大水库。一是诱发地震震级都不大,一定程度上还可以释放能量,防止诱发更大地震。另外,可能因为一些水库增加负荷,给断面造成一些影响。但从目前来看,水库诱发的地震烈度不太大。 滇西和川西都处在喜马拉雅山地震带上,地震很多。几百年来,我们统计了一下,滇西和川西还有互补现象,四川地震多的时候滇西就少,表示地壳自身在调整。云南的地震比这边还要多。但危害性都不像这次这么大。水电建筑本身要抗震,提高抗震级别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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