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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张英 夏辰 发自北京
不调整?不行!
南方周末:领导看节目的时候会提意见吗?
张艺谋:当然,有时候你会碰到很大的领导审查以后提的意见,我就要清醒,你没有机会去反驳,你也不可能去反驳,也不可能“这个意见不对,不听”。那你怎么办?那你就要清醒,来分析这一切,然后你要做调整。即便你认为这个调整根本没有必要,我不调整那是不行的,要调整。张继钢好几次说“不调整”,不行,要调整,我跟大家讲得最多的就是,领导也是人,我们不看领导是领导,我们看他是一个人,他从观众的角度发表的这个意见,是不是也能代表相当多的一部分人的看法?那你就是要听一下。如果你要调整,我就跟他们说,我说全中国的观众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没有人关心你调整是因为什么调整,所以你的每一次调整,不管是被动的还是违心的,还是你愿意的、主动的,你的每一次调整必须全身心地把它调整好,不管是什么原因,调整完了以后,你必须让它还要有魅力,你必须让它还要生动,你不是调给谁看的,你不能跟全国观众说这是谁让我改的,你看这个不好看了吧,你看我原来多好看,谁听你说这个?你向谁解释?你必须把它调到还要生动,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所以我始终是这样的心态。
我觉得我自己既然作为我们这个团队的核心,我一定要这样子,所以我有时候会说服各种人,因为大家有很多牢骚会跟我说,我每一次把意见拿回来,一传达,我们这帮人全说半天,都不听,说根本没时间了。他们可以说,“不行”,每个人都可以在我面前说“导演,这活没法干了”,我不能说,我都还要说“你必须干,你没法干也得干”。而且我还告诉你,就这两天时间,还要搞好,我跟你一块干,我跟你一块熬,不是说我把压力转给你,我跟你坐下来想办法,你留下来,我们俩谈,10个小时、20个小时,这就是中国的国情。我连团员都不是
南方周末:领导的意见对节目的影响大吗?
张艺谋:其实我们的大领导、小领导几次审查提的意见我都特别重视,我都记下来了,你问我们团队,我回来传达的时候,我都说领导意见是对的,我连党员都不是,我连团员都不是,我根本不是说要拍马屁干什么,说空话,我是真心话,我说为什么领导的意见是对的,当三个领导都不喜欢这个的时候,他们是三个观众,他们都觉得这块(不好),不是政治的问题,他就觉得这块不好看,怎么这么暗,或者这个颜色怎么是这个样子,或者太慢了,这是三个观众,我觉得好,大部分领导都说这个地方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肯定有更多的人说这慢了,这不好看,所以我说我们不要去管是多大的领导,而是你记住了,他们是第一批观众。
我们经常是领导一来几十个,大家坐下来谈,凡是三人以上的意见,我一定改,我真的是这样,因为我已经感觉到这是一次检验。因为领导是这样的,领导知道这是国家的一个大事,他知道这时候时间不多了,都清楚,现在新的领导都是大学毕业,都是硕士、博士的学历,想法一样,跟我的年龄都相仿,经历都一样,插过队,都是这个年龄,所以他不是空泛地在这要求,而且都知道时间很紧了,他们觉得这块有问题的时候,你当然就得再考虑。我觉得从这个角度来说,根本不是一个所谓的政治问题,而是确实是大部分人———三个人以上如果否认这一点,这一点一定有问题,我们不是说顺着这个意思改,我们最少也要改到我们觉得它比原来好,下一次让领导看,我们觉得领导不会认为不好。因为他都是人,还是人,我觉得现在的领导是很开通的,真的没有给很大的压力,只是说他看完后他要发表意见,他要坐这谈意见,所以我就觉得这几次修改,也获得了很好的提升。
南方周末:张继钢说你把开幕式当做一个金牌奖励给自己,这是代表一种肯定,你怎么看?
张艺谋:如果开幕式是块金牌,我愿意把它给整个团队。我还是这么看,这也不是谦虚,从一开始接这个活,我就跟我们团队的人说,我说这是“成也张艺谋,败也张艺谋”,我早就跟大家说过这个话,他们都知道,败了不用说,骂的一定是我,成功了也是无数的赞美和无数的观众都在我身上,这是一定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下午我一定要去看舞蹈演员刘岩,我跟你说,有很多感叹,因为那一幕在我眼前发生,摔伤的整个过程。
南方周末:她是在哪一段?
张艺谋:“丝路”的那一段,就在纸上的读物,出现了一个意外她就从3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了,就在我们眼前发生,所以我会看到这样的一个过程。还是很感叹,我们都给她写了一些话,我觉得刘岩很坚强。
也就是说,像这样的事情,像这样的无名英雄,付出了甚至后半生的青春,一个青年舞蹈家,受了很重的伤,她的后半生等等,但是奥运会成功了,所有的人会先说张艺谋,我在网上都看到许多老百姓这样说“张艺谋你真牛”、“民族英雄”什么什么,很多这样夸奖的话,我一点不会范进中举,就是我知道成功了会这样说,无数的光环会先搁到我的头上来,但是我还是认为这是一个团队作战的成果,无论怎么样,这绝不是一个个人能完成的事情。
南方周末:你开始做的时候,已经把自己当作是开幕式一万多人中的一分子了?
张艺谋:当然是担待的职务不同,所做的决策不同,你是一个带领者,是这样子。我在给刘岩的册子上写了两句话,我是这么写的:“刘岩,在开幕式的一片赞扬声中,我永远也忘不了你舞动的身影。”我真的是这样感觉的,我说“你是我心中最深沉的一个痛”。为什么?在整个开幕式中,正常的一些伤病都有,我们都算很正常的,但是这个在我眼前发生,而且她是一个年轻的舞蹈家,你就觉得很难接受,所以我们都说她是我们真正的英雄。地震小英雄差点进不了场
南方周末:还有四川那个小孩林浩,你是费了很多周折把他找到的?
张艺谋:不是,这个是这样的,地震灾害发生之后,我们除了捐钱捐物之外,都意识到要把地震这个信息在奥运会开幕式上体现一下,正好中央也是这个意思,老百姓也是这个意思,紧接着我们就拿了许多方案,大概有四五个点都可以放,然后我们就汇报领导,大家坐下来商量。拖了一阵,我相信领导也想拖一阵,不要即刻做决定,因为在某一种情绪下可能不准确,大概拖了一下,过去快一个月了吧,然后领导跟我们在一起开会,我们就定下来,只出一个点,点多了不好。我觉得是对的,毕竟这是中国人的一个节日和庆典,地震过去一个多月两个月,我们不要让人再去感伤,不要让世界跟我们掉泪,有一个点就可以了,所以后来这个点是我们设计的。
因为不能让别的代表队和运动员有一点强加的感觉,你在这里缅怀,他们好像也跟你默哀,不能有这样的强加感,人家不一定是这个心情,应该体会到,所以我们没有做带动所有人的行为,本来是有这样的想法的,就没有做,就是说我们自己的祈福,领一个孩子,我们自己入场,不影响任何人,我们在广播上讲一下这个孩子,这个小英雄。
当时我们估计姚明是旗手,一个非常好的巨人领一个孩子,孩子拿一面小国旗,我们觉得很感动,很人性化,这个点领导就同意了,都同意了,国际奥委会也汇报了,全部同意了。
当时在现场有个差错,所以姚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我们的工作疏忽,林浩要进入中国国家队,要跟姚明牵手这事一级级都报了,都同意了,都很支持,但是就没报中国队领队那一级,这完全是我们沟通上的一个环节上出现了误差,没到咱们现场领队这一级,我没见姚明,也没问他,可能也没通知姚明,所以当时姚明都快走到主席台了,林浩进不来,是咱们现场的领队———好几个领队,不让那孩子进,他不知道是干嘛的,当时现场就说不清,着急的。
后来我们一看,姚明都快到主席台了,副导演就急了,我们就知道沟通出问题了,领队不知道,你想想,他当然不允许一个小孩跑到中国队队伍里面去了,他以为是一个观众。所以说你抢也要把孩子抢过来,你赶紧,真是抢过来的,那边拦着不让进,抢过来,抱到姚明跟前,就搁在姚明跟前了,然后广播上讲现在这是一个地震的小英雄,他救了几个同学什么的,但是你在场内是听不见的。
我发现姚明很聪明,他一开始还有点不太清楚,走路看着小孩,但他迅速地感觉到了,开始拉着这个孩子,你看网上拍的,后来拍的他拉孩子,最后还抱着孩子,后来我们就很欣慰,以那一幕,我相信能感动所有的中国人,也感动所有的外国人。我们原来是打算上字幕,后来跟国际奥委会交换意见,他们觉得字幕不妥,字幕上上的都是国家元首讲话,什么流程上的东西,他说这个你不要打到字幕上去,你们拿广播讲,法文、英文、中文,结果大家都在鼓掌,为他欢呼。我才不会委屈呢
南方周末:你和媒体的紧张关系是从《英雄》开始的,你觉得自己被误解了,委屈吗?
张艺谋:我才不会委屈呢,不是正常的东西,委屈什么。我跟你说,媒体对我们第五代导演早期的夸奖也不是在夸奖我们多么有本事,我觉得那是一个时势造英雄的时代,所谓的第五代,当时能产生那么大的反响,在很大程度上是那个时代的原因,那时候是个反思和伤痕的时代,老百姓都关注哲理,关注思考,关注这种深刻,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们的那些电影就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到最后,比如拍娱乐电影,大家骂的时候,首先是大家过去把我们升华了,我是这么看的,过去把我们看成斗士,看成思想家,看成思考者,或者高估了我们,认为我们怎么怎么样承担民族文化复兴的重任。
我不认为我们是平庸之辈,但是我不认为我们可以担当一个文化英雄,一个时代人物的重任,到不了这个份上,所以迅速地,在全中国来说,她是“哗叽”一下子就到了商品社会,转型非常快,至少在大城市,“哗叽”就到商品社会了,“哗叽”就没有人太多地去关心思考了,年轻人就是(以)娱乐和时尚为主了,“哗叽”就到了那,其实也不是我想拍娱乐片,做什么转型,干什么,我所做的任何电影,我都不是在真空中,都是时势到了这里,影响了我,我也拍一个吧,就是这样子,我们都是在时代的大潮中,我们都是俗人,就是做了这样的事情,拍一些娱乐电影,或者是商业电影,仅此而已。
我觉得大家把这个事情说得(大了),我自己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所以为什么媒体说我抗击打,不是说我抗击打,是我认为这个骂也罢,夸也罢,我自己就特别明白。第一,我自己几两重,我能吃几碗饭;第二,我觉得我自己也很清楚,我说的那是实话,我老说我只是一个电影导演,我比我的同代人———现在我所有同代人都是退休工人,昨天我妈来北京看奥运会,我给她弄了一张票,我的所有孩提时代的朋友,照了一张合影,很多年没跟我妈在一块,七八个,拿来给我看,这是谁,这是谁,第一个,都老了;第二,他们都是工人退休的,普通工人,我当了七年工人,插了三年队,我要不是有一个机遇能上电影学院,改变我的命运,开始拍电影,不也跟他们一样吗?也是一个退休的工厂工人,我自己很感恩时代,很感恩社会,使我自己有了这样一个运气,完全改变命运。你要是老有这种感恩的心,不是说你要忆苦思甜,绝对不是,你是真正知道自己的身上是什么情况的时候,你不会因为人家骂你、夸你,你就怎么样了,你就脆弱得不行,或者你就范进中举,都不会,就一句话,你不会拿自己太当一碟菜,这是北京话,拿自己当一碟菜,你不要时时拿自己当一碟菜,所以我就老说我只是一个电影导演。
南方周末:你把自己看作是时代的产物。
张艺谋:现在很多人问我,“艺谋,你好像如日中天?”然后就是“奥运会开幕式完了以后,你要干什么”或者是“你还要干什么”。我还去拍电影,我还是个电影导演,只是,机遇让我能从事伟大的工作,不是我伟大,是中国今天伟大。
我就给你举一个例子,在亚洲的三次奥运会开幕式,两次,一次东京,一次汉城,都是白天,白天你做什么梦幻和浪漫,大白天,为什么?是因为欧美强国说收视的时间问题,时差问题,你必须跟我们同步,在中国就不行,晚上8点,我们的黄金时间,不管你是凌晨几点,中国强大了,强大到了现在可以让他们接受这样的时差,所以我们才能在晚上,在灯光绚丽的渲染下,完成这样的艺术表演。那要给你放到白天呢?放到白天,绝对是团体操。所以我就说我有幸从事这样伟大的工作,根本不是我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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