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没有人轻视和挑战中国古代文明为世界作出的贡献,近代以来中国文化的边缘位置需要通过我们的努力得到扭转。奥运会把中国文化推向前台,传统的复苏和创新的课题在全球背景中重新被提出来。 我们曾提出从“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到“Cultured in China”(中国创造)的转型(见2008年2月14日《南方周末》),解读中国文化,唤醒中国文化的创造活力,将是迫切而持久的工程,本报欢迎海内外学人聚焦这个话题,在更开阔的视野上、更健全地接续上世纪初新文化运动以降百年来“中国与世界”的整体性思考。
奥运会结束了。本次开幕式获得观众肯定,国外舆论更是高度评价。在这些热情之后,我们是否对开幕式美学作一番清理,对此你能否进一步展开谈谈? 开幕式是“一次性”演出专项,创作资源博杂,显示机会稀少,每过四年要随不同国家的国情有所变化。在欧美,供宗教与节庆演出的大型广场表演,包括拉斯维加斯专事制造梦幻惊奇效果的超级制作,持续创发大量艺术和技术成果。这些制作公司全世界才几家,服务各届奥运会,有时得到惊人发挥。但开幕式没有长期演出系统,不属于“可持续发展”项目,它被限定在体育场,总之,一次性。 奥运会开幕式所能网罗的观众量超出所有演出项目,因此对它的评价取决于大多数。本次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在私下,在网络,肯定会有批评,尤其是文化人。我相信开幕式创意人员也有许多遗憾,但目前,大范围的失望与负面评价没有出现——本来完全可能出现的——低调地说,它被接受,被肯定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它是中国已知的文艺资源的总和吗?它将带来什么?它会是一个良性的,甚至令人振奋的信号吗? 我会审慎看待。开幕式表演的驱动力、凝聚力和超常发挥,都是一次性的。不会再有别的演出需要叙述五千年文明,并赋予世界性意图。不可能了。这件事过去后,一切又会返回它发生前的状态。我看不出此后中国的演艺会有决定性改变。 张艺谋这次运用了大量中国元素和中国概念,他的运用和表达是否好?好在哪里?今后的文艺创作是否能够从中有所启示、借鉴? 任何一个导演接这活儿,都会绞尽脑汁运用所谓中国元素和概念。不可能有别的方向或选择。区别只在怎样运用,效果如何。目前不论批评与赞美,它已不可比较,谁能另排一台同样的大戏让我们比较选择?不可能。 张艺谋虽然在八十年代就玩“中国元素”,但开幕式也是他的“一次性”,一方面,假如他没有几部大片经验而直接介入开幕式,他的能量很难被信赖,另一面,大片经验绝不顺理成章“等于”开幕式:我目击他千方百计苦心孤诣回避任何他在大片中使用过的手段,很多相当好的片断构想被他断然放弃。譬如他惯于调动大场面,但并未滥用红色;他能驾驭千百古装演员,但服装设计总监是日本人;开幕式起先不是击缶,是两千多面鼓,可是他将这一构想去掉了,说有他早期电影的西北风调;他的旧经验,包括《图兰朵》之类,其实用不上,除了他对大型项目的控制力和承受力,他既要调动大片经验,又要与他的过去隔绝。我几次对他说:你这哪里是在创作,你是要发明啊。 当然,全场表演有他的强烈印迹,非常北方、男性、强悍,他爱说什么“浪漫梦幻”之类,中国当代文艺哪里浪漫得起。画轴的定位是斯文的,部分表演譬如主题歌、童声演唱、孩子笑脸之类,相当煽情、软性,但全部演出的基调是意志的,强势的,铺张的,集体性的,没有这些,那几下软笔触撑不住。 我不确定什么叫做“中国概念”或“中国元素”。素材、符号,无关成败,还看怎么用。美国人弄的《花木兰》和《功夫熊猫》,准中国故事中国元素,可那是百分之百的美国动画片。希腊开幕式请张艺谋弄,即便堆满古希腊符号也还会“很中国”,反过来,咱们拱手让斯皮尔伯格拍《红楼梦》,肯定弄成好莱坞。 其实这次中国符号的奏效全靠西方概念,是一场极其西式的演出。譬如舞者在“画卷”就地涂抹,古典中国哪有这样满地打滚的舞蹈?那是沈玮在纽约大获成功的西洋现代舞。缶阵、论语方阵,还有许多队列变化,全是西洋大型表演手段,西洋人也是从西方军事布阵中演化而来。你看中国古典长卷画,汉唐皇家仪式的队列阵营不是这样的。至于大量高科技更是准西方产品:LED,整个灯光照明,都是最摩登的西方夜总会和演唱会手段。 所以命题可能正相反:是哪些西方概念和西方元素能够使中国符号得以奏效? 我暂时看不出开幕式对今后其他演艺会构成多少建设性影响。景观设计,春晚舞台,或许会有个把活儿给人瞧着说:啊!还不是从开幕式抄来的,但这种影响会是枝节的、零散的,而开幕式是一整体,一次性弄过就弄过了。 我倒是恐怕它会对外国有点暧昧的影响。这回,全世界完整观摩了一次中国文明总演义,人家没有禁忌,广收并蓄的能量太大了。不是有文章说《功夫熊猫》比中国人还要了解中国文化吗?中国人自己弄不出来,根本没那根筋。单说服装设计,欧美人早就运用东方的、中国的元素,花招奇出,妙不可言,你瞧中国自己的时装设计,那份不伦不类,那份土啊,“土”并不是“中国”。张艺谋早先的花招也是将本土符号尽可能西化——电影本身就是西洋文艺“利器”。你要知道,真的中国货是京剧、秦腔、昆曲、社戏,这些土产能在西方引来好奇,但不可能被广泛接受的,更不具有现代性。 你认为还有哪些中国文化更能代表中国,更“中国”,而没有出现的? “中国”符号太多太多了,难题是怎样给它西化,给它一道所谓世界性现代性的视觉听觉洗礼,这是中国艺术家的普遍困境,同时也是机遇。你想,假如将中国上古的巫艺术,汉唐盛世的宫廷歌舞,元明时期的阴柔精致与文人气,大红大绿大吹大擂的民间艺术等等全部堆上开幕式,别说“世界”,连亿万炎黄子孙也未必要看。 这次许多人嫌《论语》的咏唱听不清楚,当然,古人不这么念《论语》,但郭文景必须将吟诵“音乐化”,还要带出舞动的节点,不然上千人在体育场念经,就算句句清楚,观众要听吗?毛语录尚且要谱成歌曲呢。开幕式音乐也运用不少古曲古音,但同样有个西化问题。《论语》的诵唱和《春江花月夜》之类,旋律重组、和声配器,都是西式的,其他段落更是大量采用欧美电影音乐和大型现代音乐会手段。 服装也如此。这次的汉服与唐装全部西化、时装化,譬如汉儒长袍与唐女长裙在底部装置了固定裙撑,裙撑来自欧洲宫廷。中国古人的裙与袍宽松垂落,不是这么圆形撑开,你可以说不伦不类,但严格仿古,不如看昆曲京剧,而昆曲京剧的戏服也属改良,与古代各朝官员和平民的服装大异。“中国”是个丰富的概念。史学界与考古界早就认同华夏民族在漫长历史中经由多元文化的渗透与演变,纯而又纯的所谓“中国”与“中国文化”只是含混的书面语言。 这些年中国文艺的变化,对世界性文艺,甚至文化,是否会有所贡献? 中国古典文化对世界多有贡献:先秦思想,四大发明,文官制度,考试制度……二十世纪以来所有被笼统称为“中国文化”的种种事物,则被西化了好几道,是西方文化世界性贡献的一种来自东方的回应。迄今为止,暂时没有一种可指认的文艺,产自中国,广泛输出,发生世界范围大影响。过去十多年,少许当代艺术个例正以西方概念、中国身份和中国式表达,向西方证明“中国”,或者说,以“中国身份”确认西方文化。譬如徐冰和蔡国强,你可以认为他们是古文字、印刷术及火药发明者的来世游魂,但除了作为创作材料的方块字与火药,他俩的创作观念完全来自西方,不能想象在没有西方现代艺术的广阔背景前,徐冰与蔡国强能够提呈我们现在看到的作品,而确认他们作品的一系列理论与价值观,同样来自西方。 如前所说,本次开幕式也是西式的——我们称之为“国际性”与“现代感”——但能量大得多,为什么?因为开幕式找到了“意识形态”和所谓“中国精神”,尽管含混而难以指称,但国家、民族、历史、文化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动力,再次在一场文艺表演中获得理由和内涵。过去三十年中国文艺大面积丧失,甚至刻意回避意识形态,以各种中国符号代替中国精神,民众和文艺家都会发现,包括春晚在内的各种大型演出即使花招百出,骨子里无法超越《东方红》与“样板戏”,因为后者的革命意识形态在当时是真实的,有效的。 文艺的驱动来自意识形态。不能想象文艺复兴没有基督教,敦煌没有佛教,拜占庭艺术没有东正教。即便到了为艺术而艺术的时代,艺术仍然反射并推销新兴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即个人与自由。当中国告别革命,又难以全盘接纳别种意识形态,文艺失去了内在动因,宏大叙述的热情和要义——譬如无产阶级革命等等——冷却了,抛弃了,但宏大叙述始终保持叙述,所以变得空洞。改革开放是国策,不是意识形态。本届开幕式一次性摆脱这种困境,即便还是没有清晰的意识形态,但精神驱动力和叙述“关键词”——譬如民族、历史、和谐、梦想等等——无疑超过任何现存的表演项目,它成为中国面向世界的一次大型发言,这时,它会获得力量,不论是何种力量,它给予了一次性贡献,令世界印象深刻,并可能被记住。 昨天我参加团队的宴会,一位主管奥运会全程礼仪规则的瑞士人发言,他说他此前对整个亚洲没兴趣,但来华工作,又看了开幕式,感到这场演出整个改变了像他这样的西方人对中国的看法。他说的是实话。就我在外面的经验,在欧美,除了政治家和商人,很少有西方人想起亚洲和中国——不像中国人成天惦记西方——中国的经济奇迹,GDP之类,对大多数西方民众没有影响,能给人印象的是文艺。 能否谈谈对闭幕式的观感? 闭幕式是陈维亚负责,张艺谋几乎没介入。由于鸟巢被运动占满,没有实地彩排机会。值得一谈的是伦敦的八分钟表演,自信、松动、专业。伦敦八分钟主题鲜明:都市、日常、人。公交是都市命脉,巴士是老伦敦象征,表现乘客百态则是典型民主国家理念,幽默而自嘲,完全不考虑民族、国家、历史这些大概念。英国是音乐剧原创地,纽约百老汇大量音乐剧作者是英国人,玩这类小品,小菜一碟。英国又是流行音乐故乡,那位吉他手是典型都市酒吧老侠客,演来不当回事。看人家八分钟,我想起过去两年开幕式创意组整天抓耳挠腮,挖空心思想不出表达什么。伦敦八分钟可能中国人根本瞧不上,或不晓得好在哪里,譬如乘客蜂拥上车,扒窗户,忽然门口出现个小姑娘,于是众人跪地轮流给她踩,又譬如出现一个残疾人坐轮椅,尽给人欺负,这种思路,中国绝对不会有。人家是点点滴滴来自生活,又弄成超现实小玩意儿,博人一笑便好。英国人据说也在抓耳挠腮对付四年后的开幕式,他们是会佩服北京开幕式,因为像这样全民动员,万人歌舞,西方不作兴了,没了。人家俯拾即是的小灵感,我们没有,我们浩浩荡荡整齐划一的歌舞,人家也没有,这就是文化差异啊。 【文化批评家朱大可】我们至今还处于临摹阶段 开幕式给我的印象是,我们至今仍然缺乏对民族文化元素的全面盘点和清晰梳理。 西方普通民众了解的中国,基本上是以当地唐人街为样本的。唐人街有什么,他们就认识到什么程度。我认为唐人街的本质和形态没有根本变化,所以你不要指望西方民众对中国的认知会有什么实质性变化。部分记者、官员、商人和游客能够亲历中国,但他们永远是极少数的人群。 这些年最大的文化转变,就是对自身历史文化遗产的重新珍视,无论它是否出于商业目的,但申遗狂潮至少部分唤醒了对民间文化的保护理念。它让一部分中国人意识到,文化才是一个民族国家强盛的真正标志。 基于庞大的人口基数,当今中国的制造力很强,但原创力很弱。在工业技术和日常生活的大多数领域,我们至今还处于临摹阶段。当然你也可以乐观地认为,大规模的临摹,正是原创力爆发的前夜。 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这虽然只是一步之遥,却需要跨越几个世纪。中国人是聪明的,也有过原创力大爆炸的辉煌历史,我确信,只要有一个正确的制度来激励和保护民众的创造自由,形成良好的创造性生态,这种能力可以得到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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