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干校一呆就是8 年。难友开玩笑说，如果读大学，不仅本科毕业，硕士、博士学位也稳捞无疑。近日收到湖北咸宁市委李城外同志寄来三本有关咸宁“五七”干校的书：《 向阳情给一一文化名人与咸宁》 、《向阳湖文化人采风》 、《 湖北文史资料• 文化部咸宁“五七”干校史料专辑》 。李城外在信中说：“从报上读到您的文章，得知您下过干校，特寄上几本小书，请您指正。”此话可谓知我。书一到手，我就放下正在读的爱伦堡回忆录三大卷，一口气地读完这三本书。
        托尔斯泰有句人们很喜欢引用的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作为知识分子炼狱的“五七”干校，如果套用托尔斯泰这句话来说，那就是，在干校里，以鸣鞭为第一职业的奴隶总管军代表的无知、霸道和缺乏人性大都是彼此彼此。而被“改造”者的不幸却的确是各有各的不幸和感受。
        读着这几本书，总是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我呆过的石家庄郊区《 红旗》 杂志社“五七”干校。咸宁那里围湖造田，我们那里是砍树填塘造田，破坏生态环境，损害当地人民群众的利益。但是，当地人民群众却又都是同样地给“落难秀才”们以温暖，不仅不把他们当成敌人，反而热情地招待，为他们这些“写书的老人”在水深过膝的水田里干活而发出同情的感叹。难怪萧乾老人称干校为“避难所”。这使我记起房东大哥对我们这批“牛鬼蛇神”从早上5 点干到晚上11 点摇头不已地说：“你们的军代表把你们使唤得太厉害了”。“使唤”二字，可圈可点，它基本上使用于牛马这类牲畜… … 
        咸宁“五七”干校拥有全国各地数不清的干校都没法具备的特色。那里的6000 多名“学员”，有一大批世界知名的作家、专家、学者，属“国宝”级的人物，而他们遭遇的虐待，也特别地残酷。被工宣队误诊弄得缺了一条腿的大翻译家陈羽纶，作过胃大切除手术、“老弱病残四条他都占全了”（文洁若语）、鼎鼎大名的冯雪峰… … 都被赶到干校干活。我们那里也有老弱病残，但严重到这种程度的却没有。孟超被某军代表勒令每天进贡一包红牡丹。他们当中有人可以对女学员欲行非礼。星期日傍晚站在路口，对进城回来的人逐个查看，“凡是香烟、蛋糕、酥糖、酱牛肉、咸蛋之类，他一律要自动收取若干，成了关卡的税务官”… … 我本来也对干校的军代表和略知一二的中宣部在宁夏的干校军代表的贪婪无耻很有些看法，读到这些，我反而觉得我们那位雇工用干校的木料给自己做家具的头目更接近“清正廉洁”了。
        凡是干校，总缺少不了那种馅媚军代表并不惜打小报告诬陷好人的小人，萧乾笔下的‘怪人”国学家是这种小人，顾学领笔下那些拿“牛鬼蛇神队伍中的人来显示自己权力、地位”的头头是这种小人，把陈羽纶在《 毛选》 上的眉批当作“篡改毛主席著作”的罪行打小报告让陈羽纶挨批斗的更是这种小人… … 它使人想起一位年轻学者说过“中国的文人是最卑鄙下流的”这句似存偏激的话语。但是，读着这三本书，我更激赏的是敢于同专制愚昧作斗争的正派知识分子的言行：为了反抗“革命派”和军代表判处一头误咬了一位老乡的狗死刑的学员，竟敢当面说出这样的话：“狗不认识贫下中农，有的人把同志当反革命，还不如狗呢！”十分看不惯某些人对冯雪峰、牛汉等“右派”和“胡风分子”的虐待而发出反抗的陈早春说：“地主对长工也不是这样！”在封建法西斯面前敢于顶撞，他们是多么大义凛然啊！
        由此可以肯定，这几本书和它的作者、编者，都不会如某些好心人所耽心的那样：“不会直面当时那种惨酷的真实”, “去掉一些血腥而添加一些香料”, “尽可能地弄出一点诗情画意来”, “有意无意地‘瞒和骗’" ，这几本书都有着一些很有价值的“文革”史料。当然，由于所处的地位不同，这些文章所达到的水平并不一致，有些也可能会引起不同的看法。在《 访＜英语世界＞主编陈羽纶》 中，李城外认为“五七指示”“出发点不错，但始料未及的是，不幸被野心家阴谋家所利用”，这句话天真得我无法苟同。但是，李城外编和写出这些文字，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值得称道的贡献而不能被认为是一种裹读。
        对于在向阳湖干校旧址建立包括“向阳湖文化村”和“文化碑林”的设想，三本书的的作者和被访问者（他们都是原干校学员）莫不持热烈赞成和支持的态度。陈原还就建碑林提出了非常周到的建议。张初考在《文人不幸咸宁幸》 中谈到他所见的展览馆的面貌和感想。应展览馆工作人员的要求，他写下如下的话：“若要建立文革博物馆，咸宁向阳湖是天造地设的场所。”此话很好。有人因为这种设想同发展当地经济相联系而有所非议，看来除了某些误解外，还同中国文化中“何必日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那种以言利为耻的传统有关。其实，只要它不是把耻辱当光荣来卖，只要它正视历史而不歪曲历史，充分利用独特的优势（6000 多名文化人在这里劳动锻炼）来开发咸宁的经济，又有什么不可呢？海口有纪念5 位落难文人（唐朝的李德裕，宋朝的胡锉、李光、李纲、赵鼎）的五公祠和纪念苏东坡的苏公祠，南京有纪念被日寇屠杀的30 万死难同胞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欧洲有不止一处纪念被纳粹屠杀的犹太人集中营的旧址，诸如此类纪念场所同时变成了旅游景点，并没有因此沾上了铜臭味。对于咸宁的做法，似乎也应当如此看才好。

( 2000 年11 月4 日《 咸宁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