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病榻杂记》:还我自由自在身 自从2002年92岁高龄的季先生住进北京301医院以来,“在病中”三字确实成了他近五年生活一个总概括。但是,在读到这些病中杂记之前,谁会想到“病”,将老人带入这样一种境界呢? “我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几十年形成的习惯,走到哪里也改不掉。我每天照例四点多起床,起来立即坐下来写东西……我的手足有问题,脑袋没有问题”。 谈到病,病的痛苦,人人都平等了。安静,痛苦,慈悲。从病,再到生死之间的感受,到反求诸己的自我面对。身体要得一个本来面目,精神也要得一个本来面目。 “本来”二字,大约就是这个多年浸淫于学问中的九旬老人,天长日久形成的精神追求吧。 老人在病中写下的这些文字,值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感谢长期得到季先生信任的图书编辑张世林先生,他得到季老这部日记般的书稿后,让我们节选部分章节率先发表。二十四万字的《病榻杂记》,近期将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编者 辞“国学大师” 现在想借这个机会廓清与我有关的几个问题。 在某些比较正式的文件中,在我头顶上出现了“国学大师”这一灿烂辉煌的光环。这并非无中生有,其中有一段历史渊源。 约摸十几二十年前,中国的改革开放大见成效,经济飞速发展,文化建设方面也相应地活跃起来。有一次在还没有改建的大讲堂里开了一个什么会,专门向同学们谈国学,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毕竟是保留在所谓“国学”中的。当时在主席台上共坐着五位教授,每个人都讲上一通。我是被排在第一位的,说了些什么话,现在已忘得干干净净。《人民日报》的一位资深记者是北大校友,“于无声处听惊雷”,在报上写了一篇长文《国学热悄悄在燕园兴起》。从此以后,其中四位教授,包括我在内,就被称为“国学大师”。他们三位的国学基础都比我强得多。他们对这一顶桂冠的想法如何,我不清楚。我自己被戴上了这一顶桂冠,却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情况引起了一位学者(或者别的什么“者”)的“义愤”,触动了他的特异功能,在杂志上著文说,提倡国学是对抗马克思主义。这话真是石破天惊,匪夷所思,让我目瞪口呆。一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想通。 说到国学基础,我从小学起就读经书、古文、诗词。对一些重要的经典著作有所涉猎。但是我对哪一部古典,哪一个作家都没有下过死工夫,后来专治其他的学术,浸淫其中,乐不可支。除了尚能背诵几百首诗词和几十篇古文外;除了尚能在最大的宏观上谈一些与国学有关的自谓是大而有当的问题比如天人合一外,自己的国学知识并没有增加。环顾左右,朋友中国学基础胜于自己者,大有人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独占“国学大师”的尊号,岂不折煞老身(借用京剧老旦词)!我连“国学小师”都不够,遑论“大师”! 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请从我头顶上把“国学大师”的桂冠摘下来。 辞学界(术)泰斗 这要分两层来讲:一个是教育界,一个是人文社会科学界。 先要弄清楚什么叫“泰斗”。泰者,泰山也;斗者,北斗也。两者都被认为是至高无上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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