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04年8月14日，赵颖慧在雅典奥运会夺金失利，赛后落寞无语。

赵颖慧是谁？很多人已经不记得。

她所从事的比赛项目，产生每一届奥运会的第一块金牌。

她曾被称为“射击天才”，三次参加奥运被寄予厚望，却三次空手而归。

但她在后两次比赛都没有哭，她说：“我不哭的原因，是我什么结果都能接受。从选择干竞技体育的那天起，就选择了成功与失败的全部可能。”


8月9日，人们都在安慰流泪的杜丽，这位射击运动员在北京奥运会争夺首金中失利。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旁边的赵颖慧，她甚至早早地在资格赛中就被淘汰。

她只射出了389环，第37位，离决赛门槛差7环之多——对于这个只有精密电子仪器才能测算成绩的比赛项目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差距。前奥运冠军张山说，“这个成绩没有一个射击界的人能够接受。”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就是一个“射击天才”的实力；10年前，她已经是世界冠军，但却连续在三届奥运会中空手而归。

27岁的赵颖慧在给南方周末记者的短信中说：“我没有打好，觉得愧对祖国，也觉得对不起国家和省里、教练对我的培养，也对不起所有关心支持我的人。”

看着赵颖慧拖着枪械箱默默离开的瘦小背影，有女记者不禁落泪。这或许将是这位名将的最后一次奥运之旅，尽管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在还没到考虑退役问题的时候。

天才跌落

每次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就会害怕，害怕会重演悉尼奥运会的那一幕

首金之重，用国家射击队总教练王义夫的话来说，13亿人的寄托，都压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首金的‘帽子’太大了，谁戴上都会觉得晃荡”。

2000年和2004年，赵颖慧作为奥运会首金的最大热门人选，却一次未入决赛，一次第四，而原本不被看好的陶璐娜和杜丽，先后以黑马的姿态夺冠，替国人圆得首金梦，相形之下，赵颖慧几乎成为中国运动员“心理素质差”的代名词。

事实上，在悉尼奥运会之前，她一直被认为是射击队心理最稳定的选手。2000年，作为奥运会前热身赛的世界杯悉尼站，赵颖慧甚至曾用一根断枪夺得世界杯赛的冠军。赛前的一次队内模拟赛后，有记者提出采访获得第一但没有名气的陶璐娜，当时的总教练孙盛伟忙制止：“赵颖慧心态平稳，你还是采访她吧。”

在那个“断枪夺冠”的地方，第一次征战奥运的赵颖慧身后，中国记者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似乎已从靶心中看到了金牌。千里之外的石家庄赵家，记者和官员蜂拥而至，而电视机前，十几亿人翘首等待。

1999年，赵颖慧两平世界纪录、两次打出40发400满环，“理所当然地”被赋予“首金候选人”的厚望，似乎它本就应为中国人囊中之物。人们不知道的是，进入奥运村之后的赵颖慧，食欲减退，失眠，连代表团副团长段世杰让她拿金牌请吃麦当劳的玩笑话，都让她紧张得说不出话。

结果，1环之差未进决赛，所有人都傻了眼。“心脏是一枪爆一下、一枪爆一下”，父亲赵宪军指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回忆。而赵颖慧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是从高处摔落，“摔得很惨”。

她后来总结说，或许是自己走得太顺，才有后面那么多的坎坎坷坷。13岁她开始练射击，15岁获省运会冠军，16岁获八运会冠军进入国家队，17岁获世界冠军。而悉尼之行如梦魇一般。“每次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就会害怕，害怕会重演悉尼奥运会的那一幕。”赵颖慧事后回忆。

4年后，在雅典，重新站起来的赵颖慧绽放出美丽的笑容。训练场上，她让外国裁判再次看到自己天才的表现。她还主动邀请领导“过来看我拿金牌”。训练之余，她还大谈自己在代表团上的照片，“看，拍得不错吧，好像我比以前漂亮多了”。

但是，人们最后记住的，不是她的微笑，而是她以0.3环之差位列第四名未获奖牌之后，那句“人终究是斗不过命的！”以及她的辩解：“偶然性是射击非常普遍的现象”，“要有心理问题，我也不可能在射击队呆这么长时间”。

赵颖慧虽然否认自己心理素质差，却也一度动摇。“假如我把这两次奥运会的表现说成偶然，估计也没有人信”，“说实话，一开始人们都那么说，我还真有点不自信了”。

但走出奥运赛场，她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神奇。2005年，她连续获得世界杯韩国站和美国站的个人冠军，帮助中国夺得第一张北京奥运入场券。

在雅典，她曾对媒体说：“我没有心理问题，按我的节奏，再等4年。”

没了信心与状态？

平时的快枪手，迟迟未能扣动扳机；她的父亲说，女儿现在心气不足，信念不强了，“赛前我就不看好她”

北京奥运，是赵颖慧证明自己的机会。她在清华射击队的队友李春宝说，赵颖慧在训练时“很压抑”，“我感觉她把这一届看得挺重的”。另一位队友孙鑫称赞，“慧姐平时训练的成绩那叫一个高啊，很强悍，100发只有一两个9环吧。”

但是，形势已经不同。2004年之后，十米气步枪项目已经进入“杜丽时代”——雅典奥运会冠军，曾连获三届世界杯总决赛冠军。小将们也纷纷发起挑战，昔日一姐在今年3月才涉险闯关进入奥运大名单。

她的成绩开始大起大落。从2007年8月份开始的一年中，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项国际大赛中获得个人前三，最好的成绩是第六。“赛前就一直状态不好。”赵颖慧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但直到比赛最后一刻，她仍憋着一口气。

8月3日入住奥运村，其他队员调整休息之时，赵颖慧选择了训练；8月5日射击队的公开训练，杜丽快速地射完4组子弹并迅速离开，而赵颖慧还剩将近1组未发，最后又选择加练。

她的训练效果不错，除了一个九环，其余成绩均十环。但教练认为她“性子太慢”，在好运北京测试赛中，当比赛剩下10分钟，其他选手都准备退场时，她还有4发子弹没打，最后排名41位，直接淘汰。

这不属于她的节奏。曾经的赵颖慧，总是“面若石佛”，第一个出手，枪枪十环，让队友惊呼“她不是人”。

在北京奥运会比赛中，这个曾擅长快枪的姑娘再次慢了下来，竟在比赛开始后的20分钟，屡次举枪又放下，迟迟未能扣动扳机，直到裁判提出警告，才击出首枪：9环。

赵颖慧似乎找不到感觉。她时常回头以眼神求助，而教练张秋萍脸色铁青，最后干脆坐下来观赛。一组打完，落后4环，最后连决赛门槛都没能迈过。

“在赛前我就不看好她。她的状态、心态一直没有调好，达不到巅峰时候的状态了。”父亲赵宪军说。这次，各路记者与当地领导均被拒之门外，八年来，奥运会第一个比赛日，赵家第一次享受平静。

但赵宪军并不想过多责怪外界的压力。“女儿现在心气不足，信念不强了，技术一下子退步很多。”他认为这是女儿失败的根本原因。

坚强面对

她结婚了，读书和打枪，是她的生活主线

倔强的另一面，则是她的坚强。治伤时，连男队员都哇哇叫，她却总咬牙不吭声。

悉尼奥运会之后的两次失利，她再也没有哭。赵颖慧没有哭，前两次也如此——至少在人们面前，场上面无表情，场下还说说笑笑。

“我不哭的原因，是我什么结果都能接受。从选择干竞技体育的那天起，就选择了成功与失败的全部可能。”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我们说话她也听不进去了”，作为曾经的军人，赵宪军认为，女儿的问题在于“思想觉悟上的差距”——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和积极进取的心态，“这次回来要好好做她的工作。”

曾经的“射击天才”，似乎缺少了勃勃野心，这或许是因为岁月的消磨，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挫折。27岁的她，年初已经登记结婚，生活轨迹悄悄改变。在队友们看来，作为队中最“老”的一员，她虽不算开朗但也不内向，为人轻松随和，照顾小队友。

2005年，赵颖慧进入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学习，她所在的65班前团支书胡琛说，赵颖慧文化成绩不太好。自2006年亚运会之后，训练渐渐又占据她大部分的时间，自2007年之后，赵颖慧“一周到校两次”，“基本处于休学状态”。

赵颖慧说，目前她尚未考虑是否退役，“现在我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体教结合的路子，上学、读书和打枪，还是我的生活主线。”

这刚好契合父亲的想法。当年，为了支持女儿训练，只有小学文化的赵宪军艰难自学，替女儿做作业。现在，他希望女儿的文化教育能补上，在他看来，这有助于女儿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我学的是跟普通生同样的课本，如果我说不难那是瞎说了。不过我会努力学好的。”赵颖慧说，她是一个认真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