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十年代,反思“五四”,批判“全盘西化”论,弘扬传统文化,无疑是国内主要的文化思潮。这一思潮的出现,自有其内在的深刻缘由,但也与来自海外的影响不无关系。海外华人学者林毓生、余英时在反思“五四”时,都对“五四”有某种程度的肯定,却也都得出了否定性的结论,认为“五四”的特征是“现代化等同于西化”、“全盘西化”、“全面抛弃中国文化传统”,是一种“全盘否定传统主义”,一种“彻底的全盘否定论”,故现在必须“超越‘五四’”,“跳出‘五四’”的迷圈。这种倾向引起了王元化、陈来等国内学者的共鸣与响应,他们将“五四”归结为“激进主义”,认为“五四”激烈的反传统思潮导致了“价值失落的危机”,因而今天不得不面临“超越‘五四’的历史任务”①[陈来:《人文主义的视界》(以下简称“陈著”),第80、32页,广西教育出版社,1997]。 那么,能否将“五四”归结为“激进主义”、“全盘西化”、“全盘反传统”?“五四”是否有它自己的价值理念,它是否定一切价值还是以新的价值否定旧的价值,它是否导致了“价值失落的危机”?“五四”价值的历史命运如何?我们今天应该如何看待传统价值?又应该如何看待“五四”价值?“五四”价值具有怎样的意义?这些就是本文所要讨论的问题。
从陈杜之争说到“五四”价值
1918~1919年,在陈独秀与杜亚泉之间,曾发生东西文化问题论争。 应该如何看待这一论争呢?王元化认为,在这场论争中,杜亚泉是在调和东西文化,主张“各取对方之长,以补自己之短”,而陈独秀对杜的质问则是对杜的误解①[王元化:《杜亚泉与东西文化论战》,见《清园近思录》,第21、30~3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陈来认为“所谓东西,所谓古今,所谓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本质上乃是韦伯所谓‘价值理性(valuerationality)’与‘工具理性(instrumentalratlonality)的冲突的表现”,杜亚泉主张两者兼顾,“赞成引进西方而不放弃传统价值”,“统整吾固有之文明,其本有系统者则明了之,其间有错出者则修整之。一面尽力输人西洋学说,使其融合于吾固有文明之中”,陈独秀则将二者对立起来,“认清工具理性的发展是西方近代文明的特色,但把这种特色当作近代文明的全体,以致绝对排斥价值理性,无条件地拥抱工具理性。而文化保守主义者们自觉不自觉地表演了维护价值理性的角色,他们的所有论点不在要不要工具理性的发达,而在于新的社会仍然必须有价值理性。……把价值理性看作传统的古代,相信现代只是工具理性,把两者看成断裂的,……是‘五四’以来直到今天的一大弊病”②[陈著,第48、50、45、48~50页]。此类评论大可商榷。 首先,杜亚泉既明言“吾国固有之文明,正足以救西洋文明之弊,济西洋文明之穷者”③[杜亚泉:《静的文明与动的文明》,见《文选》第17页],又视西洋文明为“魔鬼”,望其“速灭”④[杜亚泉:《迷乱的现代人心》,见陈崧编《五四前后东西文化问题论战文选》(以下简称“《文选》”第47页],可见他并非主张东西融合,两者兼顾,而是主张固守东方文明,并以东方文明去“统整”西洋文明,也可见陈独秀对他并不存在误解。 其次,说到东西文化、古今文化与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关系,有必要指出四点。第一,世上不存在没有精神文明的物质文明,也不存在没有物质文明的精神文明。认为东西文化的不同是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的不同,东西文化的冲突是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的冲突,此种看法既经不起理论的诘难,也经不起事实的检验(此处可举出一个统计数字:“美国人无疑在权利观念L是最极端的个人主义者,但在道德观念上恐怕是最典型的‘公共主义’者。据国际组织‘世界价值调查’1990年统计,82%的美国人至少为一个〔平均2.4个〕志愿公益组织提供义务服务”,这个比例在德国为68%,加拿大65%,英国53%,法国39%,而日本与意大利名列七国之末,都只有36%”①[转引自袁伟时:《路标与灵魂的拷问》,第229页,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第二,就与杜亚泉论争的文章看,陈独秀反对在共和时代推崇纲常名教,是为了维护自由理念,维护平等原则,否定那种主张统一思想、排斥独创异说的思想;就其他文章看,陈独秀又充分肯定西方文化中的自由、平等、人权观念,大力倡导在中国确立自由、平等、人权观念。因此,说陈独秀把工具理性当作近代文明的全体,绝对排斥价值理性,无条件拥抱工具理性,显然与事实不符。第三,与陈独秀同样在思想言论上应对“五四”负主要责任的蔡元培、胡适也是如此,前者一贯倡导人本主义(人道主义)、自由主义,后者大力宣传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因此,说“五四”存在“把价值理性看做传统的古代,相信现代只是工具理性,把两者看成断裂的”,更与事实不符。第四,尤需指出,陈独秀、蔡元培和胡适的大量言论表明,他们都把是否实行自由主义视为西方文化与中国文化的根本区别,故而都对东西、古今文化采取开放的态度。显然,这种思想主张既有利于根本改造传统文化,又避免了对传统文化的全盘否定,对中国文化由前现代向现代转型具有重要意义。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两个结论。其一,不管有过多么激烈的言论,陈独秀的基本主张还是自由主义,是以开放的态度等待东西、古今文化,蔡元培、胡适就更是如此,因此,不能把陈独秀的思想,更不能把整个“五四”归结为“激进主义”、“全盘西化”、“全盘反传统”。其二,正如胡适所说,“五四”新文化的根本意义是“一种新态度”,即“评判的态度”,也就是“重新估定一切价值”。所以陈独秀以及蔡元培、胡适等“五四”领导者并非只要工具理性,不要价值理性,而是反对旧的价值,倡导新的价值;他们与文化保守主义者的不同,并非前者排斥价值理性,后者维护价值理性,而是前者倡导现代价值,后者维护传统价值。既然如此,“五四”导致“价值失落的危机”的说法便无法成立。 陈独秀等倡导的价值,“五四”的价值,就是人本主义、个人主义、自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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