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管理的专业属性及其它
内容提要: 艺术管理作为一门新兴学科,目前在中国的艺术院校已经普遍设置。然而,艺术管理与工商管理、艺术管理与一般意义上的文化管理在学理上究竟如何区别,却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棘手难题。本文在我院戏文系创办这一专业的不断探索与经验积累的基础上,试图对这一问题作一初步回答。我们认为,艺术管理既区别于文化管理、更不同于工商管理,它是一门独特的管理学科。因此,艺术院校在设置这一专业时,必须充分考虑其特殊性并结合自身的办学特点来制定教学方案,为艺术院团培养热爱艺术的管理行家。 关键词: 艺术管理 工商管理 文化产业管理 培养方案 专业教学 中图分类号: J 89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0257 - 943X(2007) 06 - 0004 - 06 自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因应中国经济腾飞的需要,管理专业在全国高校中蓬勃兴起。而到了90年代,随着我国教育、文化与艺术事业的转型与发展,文化产业管理和艺术管理专业同样呈现出一派生机。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工商管理(MBA)课程雨后春笋般地涌现,五花八 门的文化管理、艺术管理专业你追我赶地纷纷亮相。时至今日,可以说,管理学这个后起之秀,早已后来居上,成为了一门显学。不仅受到学校的追捧,而且也越来越得到学子们的青睐。 然而,究竟什么是艺术管理? 它有哪些特殊的属性,又与一般的工商管理有着怎样的本质区别,与文化(产业管理)等又有着何种的不同,似乎至今并无一致的意见。而这种认识上的差别导致了各个院校(尤其是在综合性大学)在专业的布局、学科的建设、大纲的制定、课程的开设乃至教师的延聘等方面呈现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五花八门局面。然而,就其专业属性,许多人潜意识中似乎又有着某种认识上的一致,即它是众多管理类专业中的一个,本质上与其它管理学科没有区别。事情的真相果然如此吗? 一、艺术管理有别于工商管理 当然,在从事艺术管理教育的人士中,真正将艺术管理与工商管理完全等量齐观的并不多。不过,这种一致往往局限于圈内。出了这个圈子,哪怕同在一个校园,不能正确区分两者的大有人在。在许多人的心目里,工商管理也好,艺术管理也好,无异于一家。他们理所当然地推理,在这两个偏正结构的复合名词里,工商、艺术为偏,管理为正,合并同类项的结果便是工商管理与艺术管理均属管理,因此从专业布局到课程设置无不要从管理学的角度来要求。 事实恰是,尽管两者都为管理,然而此管理非彼管理,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正如黄鼠狼非狼、熊猫非猫一样。当我们把管理两个字除去之后,工业也好、商业也好,它们与艺术的差异是如此泾渭分明,甚至如此地水火不容。其间的道理,恰如英语与俄语或德语与日语,虽然同是外语,有着相同或相近的学习规律,然而它们之间的差异又何止只是桔与橘之间的差异! 那么,工商管理与艺术管理两个专业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大? 众所周知,工商管理乃是为企业培养经营管理人才,而工商企业的宗旨乃是盈利,功利性或营利性是其最根本、最突出的特点。因此,工商管理专业的全部课程必须围绕着如何使管理为企业获取最大的利润来安排、来建设。然而,与此相对立的是,艺术的最根本、最突出的特点乃是它的非功利性、非营利性,两者可谓格格不入。如果我们把艺术家们的创作与工商企业的生产制造完全等而视之,如果认为艺术单位完全等同于工商企业的话,我们便会无形之中将艺术家等同于企业家或商人,更会像要求工商企业那样要求艺术单位最大程度地赚取利润。殊不知,当我们把艺术家看作是企业家,把剧院、博物馆看作是工商企业并一样地要求他们以盈利为目标的话,那么,我们无异于逼良为娼,最终不仅毁掉艺术家,同时也毁掉艺术。 因此,如果我们不在认识上高度重视艺术管理与工商管理的本质差别,只是简单化地将工商管理专业的那一套课程照搬到艺术管理专业的话,那么我们培养的可能就不是热爱艺术、为艺术服务甚至为艺术献身的管理人才,而只是一些与工商企业界的管理精英毫无二致的艺术贩子,所不同的只是他们营利的手段或工具乃是艺术和艺术家罢了,而在这样一群管理人员的手下,艺术最终将被扼杀。而在这方面已经可以找到有力的例证,那便是我们一些个别的地方官员在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前后的所作所为。 因此,为了真正保护艺术、捍卫艺术家的权益,我们必须在课程中反复强调艺术的非功利特点及艺术管理与工商管理的不同,几乎所有管理类的课程都必须加以改造。无论是产品的生产、还是市场营销的课程都必须针对艺术的特点,而不能简单地采取拿来主义,否则难免会产生削足适履的负面效果。 二、艺术管理有别于文化产业管理 如果说大多数人还能认同艺术管理与工商管理之间的差别的话,那么能够把艺术管理与文化产业管理严格区别开来的人恐怕就另当别论了。艺术管理当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工商管理,但是它与文化管理即使不是亲兄弟至少也该是表兄弟呀! 然而,我们认为,正因为没有认清这两者之间的不同,才造成了目前许多人对艺术管理与文化产业管理专业认识上的模糊不清。仅举已经召开了两次的全国高校文化管理专业联席会议都将两者混合在一起的例子便足以说明。 事实上,文化这一名词的概念过于宏大,甚至可以说无所不包。而艺术本身作为一种文化现象,自然也就被涵盖其中。于是,依然是合并同类项式的推理模式,艺术管理便成为文化管理的一种。同理,凡是经营性的艺术活动都会被当作文化产业艺术管理来对待。因此,以百老汇戏剧(音乐剧)为代表的商业戏剧便自然而然成为艺术管理专业课程的经典案例,而以法兰西喜剧院或米兰皮考罗剧院等为代表的欧洲戏剧则乏人问津。至于上海大剧院与上海话剧中心本质上到底有什么不同,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一桩。 那么,艺术管理与文化产业管理究竟有何不同? 将两者正确地区别开来对中国高校的专业布局、课程的设置等均十分重要。否则,雷同化的教学将会丧失艺术院校的艺术管理专业特色,毕业生也将与普通综合性大学的文化管理类学生混为一谈,突显不出艺术专业的特色与优势。 我们认为,要真正认清艺术管理与文化产业管理之间的区别并不难,只要抓住上述的艺术特性问题便迎刃而解。其实,和艺术与工商的本质不同一样,艺术与文化产业的最大区别仍然在于功利性与否之上。当然,在此之外,还得加上独创性与独特性。我们所谓的独创,指的是艺术作品独一无二的创意,独特性则指的是艺术家的不可替代性。然而,文化产业的实质便是文化的产业化或工业化(在英文中都是culture industry) [ 1 ]。如此,文化产品便很容易与其它工业产品混为一谈,文化企业也就与工商企业丧失了区别。然而,大凡名副其实的艺术作品,无不具有独创性、独特性、不可复制性等特点,一旦通过机器复制的手段成为批量产品之后,其上述特性便会丧失,其性质便会从艺术品变成文化产品,从而变成企业的营利对象。于是乎,艺术创作与文化产业的矛盾便跃然纸上。这种矛盾一方面体现在艺术创作的个体性与非功利性上,另一方面则体现在文化产品的可复制性与功利性上。而就表演艺术而言,艺术家和作品的无可代替性、不可复制性更是极其鲜明。人们不难看出,正是艺术的这些特点才造成了其在任何社会都是成本居高难下,而文化产品(不如说是打上了文化符号的工业产品)却可能由企业通过提高机械化生产效率来降低劳动力成本。只不过这种产业化却很难在以艺术家为主要 创作主体和手段的艺术团体内得以实现。一个交响乐团、一家芭蕾舞团或一个话剧团绝对不可能使用机器人来加以代替。因此,艺术(尤其是表演艺术)不可避免地在当代社会的经济活动中变得越来越奢侈。也正因为如此,美国经济学家波莫勒等人才将艺术视为另类,认为经济越是发达的地方,其成本越是昂贵,其发展也就越是艰难[ 2 ]。而当代社会的艺术实践也证明了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与此相反,文化本身的产业化在某些程度上堪与一般的经济产业相提并论,因为它们可以被视为一般的经济活动,按照经济的规律进行开发利用并赚取利润。由此可见文化产业在本质上是功利性的。 也许有人会反驳,认为艺术管理与文化产业管理没有这种本质上的不同,君不见百老汇、伦敦的音乐剧市场如火如荼,剧院老板、投资商个个赚得盆满钵满的吗? 然而,我们认为,这些成功的案例一方面极其稀少,另一方面在艺术上并无太大的追求。仔细分析便会发现,它们往往建立在现有的经典名著基础之上,借助高科技的手段来冲击观众的感官,很难称得上名副其实的独创艺术作品。如果进一步深究百老汇音乐剧,还会发现其成功往往建立在巨额的资金投入和大量的失败尝试之上,而且失败远远多于成功。此外,虽然表面上百老汇、好莱坞从事的都是艺术活动,但过度的商业操作、平庸的艺术追求使之在本质上更多属于大众文化的范畴,而非严格意义上的艺术。 三、特殊的管理专业需要独特的培养方案 由此我们认为,艺术管理在本质上与工商管理完全不同,也有别于一般意义上文化管理,乃是一个特殊的管理专业。之所以特殊,乃是上述艺术之于其他一般学科的特质所然,绝非论者身处艺术院校的原因,更非个人的主观意愿。因此,基于对艺术管理与其他管理专业(包括文化管理)特殊性的认识,我们在专业培养方案和课程设置上均努力体现这一特点。 A、坚持正确的专业定位,办出自身的专业特色 如上所述,目前我国普通高校中的文化管理专业、艺术院校中的艺术管理专业已经十分普遍,上海高校自然也不例外。从上海音乐学院到上海师范大学,从上海大学到华东政法学院,都已建立了艺术管理或文化管理专业,就连成立不久的复旦大学视觉艺术学院亦在去年开始招生。可以说,不管我们的主观意愿如何,上海高校中这一专业的竞争态势已经形成。因此,若要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办出自身的特色,形成鲜明的风格。为此,各校也都在苦苦探索一条有别于他人的独特道路。如音乐学院以音乐管理为特色,中央美术学院以美术管理为特色。不难看出,这些专业定位均与其所在学校的自身办学特色密切相关。而上海戏剧学院作为一所涵盖除西洋音乐以外的所有艺术门类的艺术院校,其综合特色极其鲜明。吸取兄弟院校的办学经验,上戏的艺术管理无疑必须围绕着戏剧这门综合的演出艺术来做文章,因为这种综合性恰恰是其它类型的高校所不具备的。(在综合性这一点上,中央戏剧学院无疑也具有同样的优势,但它没有中国传统戏曲表演专业,也没有舞蹈专业。)为此,我们经过这么几年的探索,尤其是通过教学评估过程中的大讨论,逐渐明确了该专业的定位,即以戏剧艺术学科为依托,培养能够担任表演艺术团体或个人需要的管理工作者和经纪人。为了将这一定位落实到具体的教学中,我们又对这一专业的培养方案进行了相应调整,以更好地体现戏剧学院的综合性表演艺术特色。翻开我们最新制定的培养方案和教学计划,便会发现有着普通高校所罕见的大量戏剧课程、还有相关的戏曲、舞蹈等其他与表演艺术相关课程。同时,人们也不难发现我们极其重视学生各方面的艺术实践课程。我们的学生可以很早投入这种综合实践活动,从而锻炼了能力,增长了才干。实践证明,我们的这一定位是正确的,特色也是明显的。这一切,无不是为了使我们的艺术管理专业学生具有“人无我有,人有我特”的专业素质,从而能够在今后的事业发展道路上更好地自我定位。 B、制定合理的培养方案,让学生打下扎实的艺术基础 上海戏剧学院的艺术管理专业由戏剧文学系创办,目前仍在戏文系。戏文系作为一个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系,其主要专业为戏剧影视编剧,半个多世纪以来已经为国家培养了为数可观的专业人才,在国内外享有盛誉。戏文系创建这一专业有着许多得天独厚的条件,自然也有许多不利因素。然而,无论是其优势还是劣势,均集中体现在其师资力量。戏文系有着雄厚的戏剧创作与理论人才队伍,其中不乏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国家级编剧,而这支优秀的教师队伍,无疑为我们培养学生的艺术创作与鉴赏能力、坚定为艺术服务的信念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2006年,恰逢上海戏剧学院迎来教育部的本科教学评估工作。为此,全院对所有专业的培养方案、教学计划和课程大纲进行了全面修订。除了上述的专业定位之外,戏文系还对包括艺术管理在内的各专业教学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其中一个重大举措便是各专业低年级学生实行“通识教育”。当然,它并不与复旦等校的通识教育相提并论,但却具有戏文系的特色。在新的教学计划中,三个不同专业的学生(即艺术管理、戏剧影视编剧、艺术教育)在低年级阶段接受的共同戏剧艺术基础课程,包括戏剧史论和编剧写作两大类。这一新方案实施至今将近一年,学生反映良好,尤其是艺术管理专业的学生,认为不仅提高自己的艺术理论水平,更是打下了扎实艺术写作(乃至表演艺术)的根底,从而为以后的专业发展奠定了厚实基础。个别同学甚至希望能够将这种通识教育阶段加以延长。 不难见出,我们之所以如此强调学生的艺术功底,首先是基于上述的对艺术管理专业属性的认识,即它首先属于艺术,其次才是管理;其次是因为在各种艺术里我们的专业特长是戏剧。而作为戏剧学院的学生,他也必须明白这些道理,尤其必须认识到艺术管理专业与其它管理专业的本质区别,认识到他所从事的乃是为艺术和艺术家服务的神圣事业,而不是将艺术看作是一项能够谋利的对象。为此,他必须坚定为艺术服务的信念。然而,光有坚定的信念并不足以担当重任,还必须具有厚实的艺术功底。学生只有在艺术上掌握了过硬的本领之后,才能在将来真正从事好艺术管理这一门职业。我们的新的教学计划则为这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当然,既然是管理专业,学生还是必须掌握一定的管理学科的基础理论知识。因此,到了“大二”阶段,当各专业开始渐渐分离时,艺术管理专业的学生便开始正式接触管理学。但在管理类课程的设置上,我们从艺术类学生和表演艺术团体的管理实际出发,对该学科的课程作了必要的取舍,比如舍弃了诸如高等数学、统计学之类的课程,而加强了文艺政策法规、知识产权等方面的课程。 C、坚持与实践相结合,让学生增长实际的管理能力 戏文系虽然拥有一支高素质的教师队伍,但其中完全从事管理教学的老师却为数甚少,科班出身的管理专业教师更是凤毛麟角。如何认识并解决这一矛盾? 经过认真冷静的思考,我们认为完全可以通过扬长避短的方法来解决。当艺术管理的专业定位在以培养学生的艺术信念、艺术鉴赏能力与管理知识与技能并重的模式之上时,这一矛盾便不难解决。由于目前全国高校有着大量的管理专业,因此聘请纯管理专业的人才并不太难,更何况还可以通过“不求为我所有、但求为我所用”的方式到兄弟高校聘请专业老师。而这几年来,我们正是通过外聘(包括校内其它院系部门的相关人员)解决了这一问题。在强调学生的理论素养的同时,上戏也十分重视培养他们的实践能力。我们认为,艺术管理专业的学生除了必须具有坚实的艺术功底和管理理论之外,还必须有切合实际的操作能力,只有这样,学生的艺术能力、理论素养才能真正地体现出来,而这种能力却是我们系内大部分老师的弱项。为了贯彻“授人以渔”的教学方针,我们借鉴国外同类专业的成功经验,努力说服不同意见,坚持邀请上海演艺界公认的、卓有成就的话剧制作人担任专业主讲人,先后请到上海话剧中心的朱大坤、李胜英、上海现代人剧社张余等为学生授课,果然受到学生们的热烈欢迎。这些有着多年成功管理经验的人士,通过他们一个个或成功或失败的案例,使得原本可能枯燥无味的课程变得有血有肉,学生纷纷表示获益匪浅。国内外的实践证明,从社会上聘请专业人士主讲艺术管理专业的部分主干课程,乃是一件行之有效、值得坚持与发展的举措。此外,如上所述,上戏拥有多学科、尤其是拥有一个演艺中心多个实践基地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我们与演艺中心合作,聘请具有实际经验的优秀管理干部和教师执教,配合演艺中心的制作计划,让全体学生分散到各个剧组,在实践中增长才干,不仅学生收益,而且剧组也十分满意。经过这样的实践教学环节,优秀学生脱颖而出,有一位同学还在二年级阶段就独立制作了一出由毕业生写作、舞美系同学设计、表演系同学演出的大戏,前不久又一鼓作气地如法炮制了第二台大戏,获得了校内外的广泛好评。 2006年,除了教育部的本科教学工作评估之外,上海戏剧学院还接受了上海市教委组织的新办专业的专项评估。无论是教育部专家还是教委专家,都对上戏艺术管理专业的办学模式作了肯定的结论。这一结论既是对我们办学理念与模式的肯定,也是对我们进一步办好这 一专业的鞭策。我们将在今后的实践中不断摸索,力争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为我们的艺术管理教学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参考文献: [ 1 ] 胡惠林1文化产业概论[C ]1云南大学出版社, 2005年1 [ 2 ] 波摩尔等人著1演出艺术:经济学的悖论[M ]1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 1966年1 (作 者:上海戏剧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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